第10章 控诉

    “你满意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外公放下了手里的斧子。哥筷子顿在半空中。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娘放下手里的碗,正要开口说什么。
    我按住了娘的手。
    “你说什么?”
    沈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硬撑著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著抖起来。
    “我说——你满意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你回来了,所有人都围著你转。娘给你做一桌子菜,爹为了你去剿匪,哥哥天天护著你。外公外婆十八年没来府里这么勤快过,为了你把几个舅舅全叫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辈子憋著的话全倒出来,“你是金枝玉叶,你是真的,我是假的。你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裙子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呆了,没有人看我了——当然没有人看我了,我穿什么都丑,我学什么都笨,我连给自己爭一爭都爭得这么难堪。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开的声音。
    丫鬟们全退了,门口的嬤嬤悄悄把帘子放了下来。
    哥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了他。我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她比我矮小半个头,得仰著脸看我。这个仰视的角度让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著牙没往后退。
    我低头看著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十八年来她一直缩在那个门框后面,今天终於站到前面来了。
    “不满意。”我说。
    沈念愣住了。
    “你这算什么破防?”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骂人都不会骂。你来来回回就说那么几句——『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像只鸚鵡。我要是你,我早拿砚台砸人了。”
    沈念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旧衣裳,“你哭了一个下午,就穿了这身来见我?你要是真想让我不好过,就该把你最好看的衣裳穿上,端著大家闺秀的架子进来,让我看看你在丞相府养得有多好。你倒好,故意穿成这副落魄样,是想让我內疚还是想让全家都內疚?”
    沈念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你確实有。你在丞相府锦衣玉食十八年,爹娘没少你吃穿,哥哥没少你一份月例。你的首饰匣子比我的还满——我打开看过,就在昨天,娘让人给我送首饰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沈念的嘴闭上了。她的眼眶里还蓄著泪,但那股要把自己烧穿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你十八年来觉得自己不討喜,所以总想爭宠。但你爭宠的方式全错了。你以为把我弄倒你就贏了?你以为在娘面前挑几件不適合自己的衣裳就能证明娘偏心了?你越是这样,所有人越是觉得你上不得台面。不是因为你丑,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桂花落地的声音。哥放下了筷子,娘靠在椅背上,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著。没人打断我。
    “你叫沈念。”
    我看著她的眼睛,“思念的念。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为了思念十八年前被人抱走的那个孩子——也就是我。但这个孩子现在回来了,这个名字还是你的。没人说要把它收回去。我是初一,你是念儿。你是假的,但这十八年是真的。你自己想不明白,谁也帮不了你。”
    “可是——”
    沈念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但她哭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在东市她哭的时候是委屈的、不甘的,像一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小狗。现在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碎了一地,“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沈家的女儿,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如你,不如哥哥,不如爹娘。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把砚台藏起来,往茶里放盐——我自己都知道那很蠢,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我。
    “你这招倒是新鲜。”我说。
    “什、什么?”
    “上回在门口假摔,这回真哭。”我看著她那张糊满眼泪的脸,“你发现了吗?你这回哭,比上回假摔好看多了。”
    沈念愣住了。
    “至少这招是真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回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你是谁,你自己去找。你亲生父母是谁,你想找就找,不想找就不找。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事?”
    “你確实是沈家的女儿。”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假的,也是。”
    沈念坐在地上,仰头看著我的手。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那张五官平平、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她的嘴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行了,吃饭。”我拽著她的手腕走到饭桌前,把她按在她平时坐的那个角落位置上,然后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糖醋排骨就剩四块了,你再不来哥就全夹走了。”
    哥举到一半的筷子僵住了,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了我的碗里。
    “给你留的。”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他筷子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酱汁。
    “……哥,你当我瞎?”
    “刚放的。”
    “那块骨头还在冒热气。”
    “那是它自己的问题。”
    沈念看著我们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难看。鼻子里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外公第一个笑出声,笑得上半身直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外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声,但肩膀还在抖。
    然后是娘,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给沈念擦脸。
    爹低头喝茶,茶盏挡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上表情一本正经,但眼角皱起来的纹路全暴露了。
    哥最离谱,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菜,但他的筷子夹了三回才把一颗花生夹起来。
    我坐在我的大王座上,看著一桌子的人笑成一团,把碗往沈念那边推了推。
    “別笑了,吃饭。哭了一下午你不饿?”
    沈念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姐姐。”
    我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什么。”我说,“我上辈子混江湖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能陪你吃饭的人很多,但能在你哭完之后还陪你吃饭的人,很少。”
    我没有再看沈念,因为我知道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回应该是高兴的。
    外公端起酒碗,忽然咳嗽了一声。
    “丫头啊,”他冲我挤了挤眼睛,“你几个舅舅明儿在王府练武场等你。老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你是不是得敬外公一碗?”
    “老话说得好,老当益壮,您是不是得先干了?”
    外公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把碗往桌上一顿,正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外婆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外公端碗的动作瞬间顿住,訕訕地把碗放下。
    “最后一碗。”
    “你自己信吗。”
    花厅里的笑声更大了。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和糖醋排骨的味道搅在一起,灯笼晃了晃,把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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