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舅舅吧?”
我老老实实地摇头。
外婆伸出另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掰手指。
“大舅舅,镇北將军,镇守边关二十年。二舅舅,兵部侍郎,管著全天下的兵马粮草。三舅舅,禁军统领,宫里的安保全归他管。还有一个小舅舅,驍骑营副將,当年跟你爹一起打过仗一一”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著我。
“你娘是最小的一个,上面四个哥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年在山寨里,我手下最多的时候也就三百来號人。
现在你告诉我,我有四个舅舅,个个都是手握兵权的大佬?
我转头看向娘。娘正站在廊下喝茶,姿態优雅,眉眼温婉,看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妇人。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放下茶盏,冲我微微一笑。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一这个家,比我山寨猛多了。
“所以你爹当年想娶你娘,”外婆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得先过她那四个哥哥那一关。”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厅里那个端著茶装死的男人。
爹的茶盏端得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爹。”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讲讲唄。怎么过的?”
爹把茶盏放下,看了我一眼。
“……往事不堪回首。”
“爹。”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我的通缉令还在你桌案上压著呢。讲讲。”
爹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娘从他身后走过,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沈砚之,讲。我也好久没听了。”爹的表情彻底裂了。
“当年,”爹清了清嗓子,“你外公开出的条件是——要先过你那四个大舅哥。过不了,就別想娶他家的闺女。”
“所以你就去打了?”
“不是打。”爹纠正我,“是车轮战。你大舅舅跟我比刀法,二舅舅比拳脚,三舅舅比摔跤,小舅舅比马战。一口气打完,不准中途休息。”
我算了一下:“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差不多。”爹面无表情地说,“你大舅舅那关我挨了三刀才贏。你二舅舅那关断了四根肋骨。你三舅舅那关,右胳膊脱臼了。到小舅舅的时候,我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五圈,爬起来用左手把他拽下马才算完。”我听得后背发凉:“贏了吗?”
“你外婆说,”爹端起茶又是一口喝完,“你们別打了,这小子可以嫁。”
“我娘怎么说?”
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娘当时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说话。等我打完,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帕子。”他顿了顿,“然后她跟我说一一我本来想让他们放点水的,但看你打这么认真,就没好意思说。”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爹,你当时什么感觉?”
爹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感觉这婚结的,比封狼居胥还难。”
哥在旁边接了一句:“然后您养伤养了多久?”
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三个月。”他说,“你娘来探病,每次都带一篮子鸡蛋。后来我才知道,那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
而你娘养鸡的方式是一一徒手抓老鹰,关进鸡笼里让它替母鸡孵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外公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得廊下的画眉鸟都扑稜稜飞了。外婆笑著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
“丫头,你身上的能耐,”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你练出来的。是血脉里带著的。你娘当年要是没嫁给你爹,北狄的城墙早让她拆了。”
我转头看向娘。娘正站在夕阳光里,纤细挺拔,眉眼温婉,像一幅画。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微微一笑,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旁边桌上一个实木的茶盘底座,轻轻搁回原位。
哥凑过来,压低声音。
“妹妹,你猜咱家用过多少个茶盘?”我看著那个被捏出两道凹痕的底座,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说我现在回去继续当悍匪,还来得及不?”
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但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实在。
“来不及了。”他说,“昨天朝廷的招安文书下来了一一你那帮兄弟被编进你大舅舅的镇北军了。管带是我以前在军营的副手。”我瞪大了眼睛。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换句话说,现在整个朝廷体系里,从文到武,从你爹到你四个舅舅到你哥我一一”他顿了顿,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全是你的人。”
晚风从迴廊那头吹过来,带著庭院里桂花的香气。
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爹坐在正厅里端著茶盏假装修身养性,耳朵还是红的。
外公和外婆凑在一起看我那根狼牙棒,一个说轻了一个说刚刚好。
哥靠在门框上,嘴角掛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娘站在我身边,拉著我的手,手心的温度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蹲在號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放风,旁边的大姐头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找个好靠山,要么自己当靠山。你要是两样都有了,你就是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站在这座丞相府的正厅里,穿著月白色的雪缎裙子,脚边还搁著那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终於懂了。
娘捏了捏我的手:“想什么呢?”
我抬头看著她,咧嘴一笑。
“想以后跟您去王府。”我说,“让那几个舅舅把当年打我爹的招数全教给我。”
娘笑出了声。
“行。”她眉梢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咱们家,就缺一个能把舅舅打著玩的。”
衣服送到的当天下午,沈念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出来。
丫鬟来稟报的时候,娘正在正厅里对著那排衣裳做最后的检视。
她听完,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只说了句“知道了”。
丫鬟退出去之后,娘拿起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对著光仔细看了看袖口的滚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拎著刚从练武场带回来的狼牙棒。
棒头上沾著木人桩的碎屑——刚才在练武场里等衣裳等得无聊,我把三个木人桩打烂了两个。
“娘,她受的刺激是不是大了点?”
娘把裙子掛回去,转过身看我,嘴角微微一弯。
“那要看她怎么想了。”
她把裙子在我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若是想明白了,就知道这十八年没人亏待过她。若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会怎样?”
娘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去试试衣裳。”
沈念的房门一直关到掌灯时分。
晚膳摆在正厅旁边的小花厅里,一家子都在。
爹从宫里回来换了常服,哥从军营回来脸上还带著风尘,外公外婆被娘留下来吃饭,老两口正凑在一起研究我放在墙角的那把双刃战斧。
家里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桂花糖藕——全是京城口味,和我山寨里那种大锅燉肉完全不是一回事。
过去三天我每顿饭都吃得很新奇,今天光闻著味道就知道有糖醋排骨,筷子已经捏在手里了。
所有人都在,只缺沈念。
娘让丫鬟去请了两回。第一回丫鬟回来说二小姐说不想吃。
第二回丫鬟回来,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念站在花厅门口。穿著一身素色的旧衣裳,头髮也没梳髻,就那么散著。
眼皮是肿的,鼻尖是红的,显然哭了一整个下午。
她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走进来,在离饭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我。
那眼神跟白天在东市的时候不一样了。在东市她看我的时候是怯怯的、试探的,像一只伸著触角隨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
现在她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抖得厉害,像是花了整个下午把十几年的委屈全翻了出来,又一股脑儿地倒在了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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