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切磋武艺

    “外婆不会是二十年前就想著要揍我,才让你给绑来的吧?”
    “那不至於。”娘语气平静,“也就近几年。”
    外公先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一看见我扛著狼牙棒进门,眼睛立刻就亮了,几步迎上来,绕著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丫头,昨晚吃饱了没有?睡好了没有?酒醒了没有?別到时候打两下就喊累——”
    外婆从他身后走出来。
    外婆今天也穿了一身短打,银白的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她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立刻闭嘴,退到旁边,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外婆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目光在我肩上的狼牙棒上停了一瞬。
    “丫头,这棒子多少斤?”
    “六十斤。”
    “使得顺手?”
    “顺手。”
    “好。”外婆点了点头,转身往练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外婆来。”
    並肩王府的练武场在正厅后面,比丞相府的足足大了三倍。
    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土,边角有些地方顏色发暗——那是渗进土里的旧血渍,年头久了,洗不掉了。
    四周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著几个石锁和木人桩,桩上的痕跡密得像是被啄木鸟啃过。
    正中央的空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圆的边缘踩得比別处都瓷实,显然被无数双脚碾过了许多年。
    外婆走到兵器架前,手指从一排兵器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对锤上。那是一对梅花锤,通体精铁打造,锤头上密布著梅花形的凸起。外婆把锤拎下来,隨手掂了掂,锤头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掂在手里的姿態跟我掂狼牙棒的时候一模一样。
    “丫头,”外婆转过身,站在圆的中心,梅花锤往地上一顿,“来。”
    我深吸一口气,扛著狼牙棒走进了圆。
    娘靠在场边的兵器架旁,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外公站在娘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
    “老王,你看外孙女这架势——”外公压低声音。
    “闭嘴看。”外婆说。
    外公立刻闭嘴,磕了颗瓜子。
    我握著狼牙棒,脚下踩著圆的边缘,盯著外婆。外婆站在圆的正中心,梅花锤一左一右垂在身侧,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院子里逗画眉。她没有摆任何起手式,但我注意到她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那是內劲下沉压出来的。
    她微微抬眼,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我上辈子见过。在號子里,那个杀了八个人的大姐头每次动手之前,也是这样笑的。
    我第一次觉得,六十斤的狼牙棒有点轻。
    “外婆,我先说好——我这辈子还没跟人正式比过武。下手没轻重。”
    “巧了。”外婆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外婆也是。”
    话音没落,她动了。
    不是朝我衝过来的。她的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忽然往左移了半步。那半步快得离谱,我眼睛跟上了,但手里的狼牙棒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听见耳边一声闷响——梅花锤擦著我的肩膀砸在了我身后的兵器架上。
    整排兵器架轰然倾倒,刀枪剑戟散了一地。离我最近的木人桩被震得往旁边弹了两步,在地上滚了一圈,躺在黄土里滴溜溜地转。
    我要是刚才没歪头,这锤就落在我脑门上了。
    “第一招。”外婆收回梅花锤,语气平淡,“你在山上待了三年,最擅长的应该是防守。外婆看看你能守多久。”
    她说完,第二锤已经到了。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锤不是抡过来的,是抖过来的。手腕一抖,锤头画了个极短的弧线,直取我的胸口。力度控制得太精准了——锤头到半路忽然加速,像是前半程留了力,后半程才露出真面目。
    我横棒去挡。
    锤棒相撞的瞬间,一股力道从棒身传到我虎口,麻得我差点鬆手。我脚下连退了三四步才卸掉力道,黄土被靴子犁出两道深沟。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没裂,但红了一片。
    “第二招。”外婆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接得不错。但这棒子你抡了三年,手腕还是太僵。腕子活了,力才能活。”
    我甩了甩髮麻的虎口,忽然笑了。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能让我退三步的人还没生出来。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说我是天生的硬骨头,疼了不分神,死了不鬆手。此刻我虎口疼得发麻,心跳却快得像擂鼓,浑身的血都在往外冲。
    “外婆,再来。”
    我双手握棒,脚下分开,深吸一口气。外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第三锤到了。
    这一锤不再留力。梅花锤带著风声劈过来,我用狼牙棒往上一架,锤棒相交的瞬间,虎口传来的不是麻,是烫。我一咬牙,左脚往前踏了一步,硬生生把锤头顶了回去。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没给我喘息的机会,第四锤紧跟著横扫我的下盘。我跳起来躲,锤风削过鞋底,震得脚底板发麻。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她一锤接一锤,密得像是暴雨打芭蕉,逼得我在场中左躲右闪,偶尔接上一棒,也是卯足了全力才能不退。到第十六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外婆全程没有用双锤真正的长处。梅花锤是成对的,一攻一守,而她始终只用一只锤。另一只锤紧紧抓在手里,甚至没有抬起来过。
    我接了第二十二招——一记从斜上方劈下来的锤击,挡完之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单膝跪地。我拄著狼牙棒撑住身体,喘著粗气抬头看向场边的娘。
    娘靠在兵器架上,姿势没变过,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在数数。她的嘴唇微动著,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什么人。
    “二十三招了。”外公在旁边磕完最后一把瓜子,把壳往袖子里一塞,“老婆子当年打我的时候,我撑了二十招就趴著起不来了。这丫头的底子是跟著山匪练的?”
    “自学成才。”娘的语气平淡,“夫君那几年翻出的剿匪摺子,说她是匪头,善守。”
    外公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了不起。自学能把棱堡修出来,天子脚下几员老將围剿,论单打独斗个个不差,合在一起却没打贏她——果然不光靠地利。”
    场中,外婆把梅花锤往肩上一扛,看著我。她的呼吸纹丝不乱,额头上连汗都没有。我拄著狼牙棒,已经喘成了一条狗。
    “丫头,你的防守有点意思。”外婆说,“不是跟人学的,是打出来的。每一招都刚好够用,多一分力气都不花。这种打法,书院里教不出来,校场上练不出来。”
    我擦了把嘴角,咧嘴一笑:“土匪窝里摸爬滚打三年,保命的法子。”
    “但你有个毛病。”外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接招的时候手腕太僵,力道是死了的。第二,你全程在守,半招都没有还。丫头,”她微微歪头,“你就这么不敢打外婆?”
    我不敢打?
    我不敢打?!
    我喘过一口气,把狼牙棒重新握紧,浑身的热血全涌到嗓子眼。
    “外婆——您小心了。”
    我踏前一步,狼牙棒从下往上挑,带著一阵沉闷的风啸,直取外婆的中路。这一棒我没收力,没留手,连踩地的那只脚都陷进黄土里半寸。
    外婆嘴角的笑意终於绽开了。
    “好。”
    她双锤齐出。左手锤架住我的棒头,火星四溅中铁器嘶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右手锤横著一扫,锤头停在我腰侧三寸的位置,没碰到我,但那股罡风撞过来,还是让我整个人一歪,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外婆收锤,往后退了一步。
    “不错。”她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敢还手了。不过你看,你一还手,自己的防守就全没了。手腕还是太僵,进攻的时候把整个防线都交出去了。”
    我喘著粗气,看著面前这位满头银髮、笑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连汗都没出。
    “外婆,您当年一锤破城门的时候,有没有人夸过您力气大得不像人?”
    “有。”外婆不紧不慢地说,“你外公。”
    外公在场边举手:“所以我娶了她。”
    娘在旁边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练武场里听得很清楚。
    外婆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她的手不大,但力气大得惊人,拽我起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起来的小鸡。
    “今天就到这儿。”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下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过两天再来。你几个舅舅到时候就回来了。”
    我揉著肩膀,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练武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王府的家丁跑进来,在外公耳边说了句什么。
    外公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然后他看向娘。
    “宫里来人了,传皇上口諭。”
    娘眉头一皱:“什么事?”
    外公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娘。
    “点名要初一进宫覲见。”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