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諭到的时候,我正拄著狼牙棒在王府练武场上喘气。
外婆那几十锤下来,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装的,虎口还红著,后背的汗把骑装浸透了一大片。
传旨的太监站在练武场入口,捏著嗓子念完了那通文縐縐的话。
大意是——皇上听闻丞相寻回爱女,龙心大悦,特召宋初一明日进宫覲见。
我拄著狼牙棒,转头看向娘。
娘的表情在听到“进宫覲见”四个字的时候变了一瞬。很快,快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我注意到了——她接过茶盏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知道了。”娘对太监点了点头,“回去稟皇上,明日臣妇带小女进宫。”
太监走了之后,娘放下茶盏,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汗湿的鬢角扫到虎口上的红印子,从骑装上沾的黄土扫到脚边那根还带著外婆梅花锤印子的狼牙棒。
“初一。”
“嗯?”
“明天进宫,不许带狼牙棒。”
“……哦。”
“也不许说『妈的』。”
“我本来就不——”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说了三回。”
我闭嘴了。
娘深吸一口气,伸手理了理我被汗粘在脸上的碎发,语气忽然放软了:“你爹说皇上对你在山寨的事很感兴趣。明天你什么都不要多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站到娘身后。明白吗?”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被两个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梳妆檯前折腾了半个时辰。那身月白色的雪缎襦裙终於派上了用场,柔软的料子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腰带一收,宽袖垂到手腕,铜镜里那个人我看了好几眼才確定是自己。
娘站在我身后,亲手给我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手指很稳,但簪子插进去之后,她的指尖在发间多停了一息。
“我闺女真好看。”她对著镜子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退后一步,表情恢復了平日里那种端庄从容的模样。
“走吧。皇上在御书房等著。”
皇宫比我山寨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墙黄瓦,甬道深深,每道门都站著禁军,腰间佩刀擦得鋥亮。
我跟在娘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种瞟,是职业习惯。
上辈子进局子之前,每到一个新地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数人头、找出口。
过了两道门,我已经数出来沿途的禁军有三十七个,墙角有四个暗哨位,正殿的飞檐角度很適合爬上去架弩。
“初一。”娘头也不回地轻声说。
“嗯?”
“別数了。”
“……”
“你爹第一次进宫也这样。”娘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后来他在御书房门口数禁军,被先皇看见了,先皇问他是不是打算谋反。”
“爹怎么答?”
“他说——臣只是在想,这宫墙要是被人围攻,臣从哪边打进来最快。”
“……先皇信了?”
“先皇笑了半天,然后给他加了一级俸禄。”
我默默收起了数人头的心思。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门口站著两排禁军,领头的那个將军看见娘,躬身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在確认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见到熟人时的条件反射。
“三舅舅?”我压低声音。
娘嘴角微微一弯:“嗯。”
禁军统领,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三舅舅。他站在御书房门口,一身明光甲,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和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之后,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丞相夫人沈宋氏,携女宋初一,覲见——”
我跟著娘跨进御书房。
御书房比我想像中更大,四壁全是书架,堆满了奏摺和典籍。正中一张紫檀木的龙案,后面坐著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玉簪,眉眼不算多英俊,但自带一股积年的威仪。此刻他正端著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刚进门的两个人身上。
爹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龙案左侧,穿著一身紫色朝服,手里拿著笏板。看见我们进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笏板微微往下压了半寸——那是他放鬆的標誌。
“臣女宋初一,参见陛下。”我按娘事先教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皇帝没说话。
茶盏在他手里停住了。御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里,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来,最后停在我脸上。
“平身。”皇帝终於开口了,语气有点怪,“抬头让朕看看。”
我抬起头。
皇帝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爹。
“沈卿。”
“臣在。”
“你说你女儿是在剿匪途中找到的?”
“是。”爹面不改色,“臣奉旨剿匪,在两军阵前认出了她。”
“两军阵前。”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所以你这女儿,是在匪窝里长大的?”
“是。”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自幼被养父母抱走,流落乡野,后因生计所迫,在山中与一伙流民结寨自保。臣找到她时,她正在寨中务农。”
我站在娘身后,面无表情地听著爹睁眼说瞎话。结寨自保?务农?我那叫占山为王。我那叫当悍匪。
我的山寨有棱堡、有地道、有三道传讯机制,朝廷好几拨人都没啃下来。到你嘴里成了“务农”。
皇帝的眼神在我和爹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来,带著几分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倒是个標致的丫头。”他的语气很隨意,但目光一点都不隨意,“朕原以为在匪寨里长大的姑娘,怎么也该是个——”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粗莽之人。没想到沈卿的女儿,竟生得这般好相貌。”
我垂著眼,在心里翻译了一下这句话:我原以为你是个野丫头,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
“陛下过誉。”娘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小女在乡野长大,疏於管教,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不疏。”皇帝笑了一声,“一点都不疏。”
他站起来,从龙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带著一种我上辈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打量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沈卿,”皇帝头也不回地说,“你这女儿多大了?”
“回陛下,再过两个月满十六。”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我注意到他拿著笏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十六。”皇帝点了点头,“朕记得太子今年二十,老二是十九,老三老四也差不多年纪。”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娘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按。爹的笏板往压下了整整一寸。
皇帝转过身,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他看著爹,嘴角带著笑,但那双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卿啊,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讲。”
“你这女儿既然找回来了,总得在京城立足。朕看她是块好料子,不如——”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朕给她指门亲事。几个皇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太子更是拖了好几年。你这女儿品貌俱佳,配哪个都不算辱没。”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上辈子被人围剿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当悍匪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进皇宫要是被指了婚,那可是要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一辈子。
我感觉到娘的手指在我肩膀上又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提醒——按之前教的说。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尽。”我低著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乖的,“只是臣女自幼在乡野长大,刚到京城不过数日,连京城的路都不认识几条,更遑论宫规礼仪。若贸然许婚,只怕貽笑大方,给皇家丟脸。恳请陛下容臣女些时日,待学好了规矩,再议也不迟。”
这话是娘提前教我的。大意是我刚回家,什么都不懂,配不上皇子。但娘教我的措辞比我说的更文雅——我把“臣女粗鄙”改成了“给皇家丟脸”。娘说过,跟皇帝说话,最重要的是给足他面子。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被说服的笑,而是“有意思”的笑。
“你这丫头,说话倒是实在。”他把茶盏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过你说得也对。刚回京,是该先熟悉熟悉。”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太天真了。
“这样吧,”皇帝话锋一转,“朕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既然你是沈卿的嫡长女,又是在外头吃了苦回来的——朕封你为郡主。”他想了想,“封號就叫……永安。永安郡主。再赐你一座郡主府。”
我愣了一下。郡主?郡主府?那不是能吃皇粮了?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在山寨的时候,我养著三百来號弟兄,每天光吃饭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现在朝廷不仅给我发俸禄,还送我一套房?
这个可以有。
“谢陛下隆恩!”我真心实意地跪下行了个礼,脸上是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皇帝大概没想到我对郡主这个封號反应这么热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沈卿,你留下,朕还有话说。”
我和娘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三舅舅站在门口,嘴角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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