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选址隔天就定下来了,就在朱雀街后头的安仁坊,离丞相府只隔了两条巷子。
地段是好地段,院子也不小,据说之前是一位老尚书的宅邸,老尚书告老还乡之后空了两年,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但底子还在,亭台楼阁的骨架没烂。
皇帝大概是想表示恩宠,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工部的营造司就派了人上门。
来的是个老工匠头,姓崔,头髮花白,手指粗得像老树根,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刻刀留下的疤。
他在丞相府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娘让管家把他请进了正厅,又让丫鬟去练武场叫我。
“小姐,工部来人了,说是要跟您商量郡主府的修缮改建。”
我把狼牙棒往兵器架上一搁,擦了把汗就往正厅跑。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反正跑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著的。
上辈子我有过一个窝。山寨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每一堵墙都是我盯著砌的,每一条地道都是我亲手画的图。
但那个窝落在別人眼里是“匪寨”,是朝廷要剿灭的非法建筑。
后来认了爹娘,住进了丞相府,爹娘对我好得没话说,哥也护著我,连沈念最近都开始在我碗里偷偷夹菜——但那终究是爹娘的府邸,是沈家的產业。
我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摆了虎皮褥子和大王座,管家没说什么,娘也没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那是別人给的。
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赐的也好,朝廷拨的也好——写的是我的名字,盖的是我的封號,那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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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宋初一,有自己的房子了。
崔师傅在正厅里摊开了一张图纸,是郡主府的现状平面图。我凑过去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院子怎么方方正正的?”
崔师傅愣了一下:“小姐,方正的院子……不好吗?这是標准的宅邸规矩,前堂后寢,左右厢房——”
“好是好。”我打断他,“就是太標准了。崔师傅,我问你,这院子是给我住的吧?”
“自然是给郡主住的。”
“那按我的想法改。”
崔师傅大概没料到一个刚回京的郡主会对建筑有想法,但他是个老工匠,见惯了各种难伺候的主家,很自然地掏出了炭笔:“小姐您说。”
我伸手指著图纸。
“进门这道影壁,往后挪三丈。挪出来的空地不要空著,左右各挖一个半月形的水池。看著是景观,实际上——如果有人从正门衝进来,必须绕过水池才能到正厅。水池中间留的路要窄,只够两个人並行。”
崔师傅的炭笔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画。
“正厅前面这条直廊,改成折廊。折三道弯,每一道弯的转角处设一个观察窗,窗上装活页木柵,从里往外看一清二楚,从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后院的花园不要做假山叠石,做三座两丈高的土坡,种竹子。看著是竹林掩映,实际上站在最高的那座坡上,可以把整条巷子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坡底下挖一条暗渠,通到隔壁的排水沟——明著是排水,暗著是逃生通道。”
崔师傅的炭笔越来越快。
“书房底下挖一间暗室,入口藏在书架后面。暗室不藏金银,放备用的兵器、乾粮、清水。四面墙全用砖石砌,不能有一扇窗户。”
“所有临街的墙,都比正常制式加高两尺。墙头不设琉璃瓦,设青砖——但青砖是活的,每三块砖有一块能抽出来,抽出来就是箭孔。”
我越说越来劲,把平面图翻了个面,在背面画起了剖面图。上辈子在寨子里修棱堡的时候,没有纸笔,我只能拿树枝在地上画,弟兄们蹲在旁边看,看不懂还得我一个个解释。现在有大张的图纸,有专业的工匠,我满脑子的想法全往外涌。
“还有后院练武场的地面——別铺青砖,用夯土。夯三层,每层掺糯米浆,晒乾之后比石头还硬。场子周围別种观赏树,种带刺的灌木。看著是绿篱,实际上翻墙的人先扎个半死。”
“对了,厨房的烟囱要做成活的,可以推倒。推倒之后烟道变成通风口,直通书房底下的暗室。”
“大门用实木包铁皮,门閂不能只横著插一道,要竖著再加两道暗销,销子插进地下的石槽里,外面的人想把门撞开,除非把整扇门一起拆了——不对,拆也拆不动。门轴用铁铸的。”
我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崔师傅捏著炭笔,一动不动地看著图纸。他的嘴角在抖,炭笔头断了一截他都没发现。
“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老朽在工部干了四十年。修过王府,扩建过皇宫,给太子殿下改过东宫。”他把炭笔放下,慢慢抬起头看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府邸的图纸——正门是瓮城结构。”
我低头看了看图纸。刚才画得太顺手,把正门的影壁和水池组合画成了山寨门口的瓮城。敌人衝进来之后被两道水池夹在中间,正厅里的人可以从三个方向居高临下地招呼。
“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適?”我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崔师傅默了一息,然后指著图纸上后院那三座种竹子的土坡。
“小姐,这个坡的关係,是三才阵。”
他又指著临街墙上那块活的青砖。“这个箭孔间距,是守城的銃眼排法。”
他的手指移到折廊的三道弯观察窗上。“这个布局,是巷战的伏击点。”
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我。那双老眼里不是惊恐,不是质疑,是一种复杂的光一一做了四十年工匠,替无数达官贵人造过府邸,大概头一回在一个刚及笄的丫头面前觉得自己的专业被刷新了。
“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到底想建一座府邸,还是想建一座小型要塞?”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都要。”
崔师傅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小心翼地捲起来,站起身。
“老朽回去就改施工图。”他顿了顿,“不过小姐,这图里有些东西——比如墙上那些活动的青砖箭孔,还有瓮城式入口,按规矩,民间建筑不得设防御工事。老朽得把图纸標成园林景观设计,到时候几个老工匠把关,不会外传。”
“谢谢崔师傅。”
“小姐您別折煞老朽。”他摆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老朽多句嘴——您这年纪,怎么懂这么多?”
我笑了笑,没回答。
崔师傅也没再问。老工匠之所以能当上工部营造司的管事,就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抱著图纸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摇著头笑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崔师傅走后,我坐在正厅里,把自己画的那张概念图又重新摊开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缺点什么。
“怎么开了好几个孔?”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我身后,低头看著图纸。他应该刚从军营回来,戎装还没换,右手大爷似的撑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指著图纸上那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观察孔。”我解释道,“到时候装上活页木柵,外面开不出里面,里面能把整条巷子看乾净。”
哥“嗯”了一声,手指往上一抬,指著后院三座土坡中间最高的那座。
“这个呢?”
“瞭望台。种竹子挡著,站在坡上能看清安仁坊三条巷子。”
“这个?”
“暗渠。平时排水,万一有事往隔壁巷子跑。”
哥的手指在地图上跟著我画的暗线走了一遍,走到厨房烟囱那个標记的时候停下了。“这烟囱怎么还能推倒?”
“推倒之后是通风口,通底下暗室。”
哥沉默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看妹妹,又像是將军在打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你昨天跟外婆打的时候,守了二十三个回合才第一次还手。”他说。
“嗯?”
“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进攻。”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现在看来你不是不擅长。你是把所有进攻都藏在防守里了。”
他的手指点著图纸正中间那个被两道半月形水池夹著的瓮城式入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敌人衝进来,以为攻破了正门,实际上被锁在口袋里。正厅、厢房、廊下——每个点都能往下招呼。居高临下,三面合围,进来的路只有一条,退回去的路也只有一条,水池挡著跑不快。”他抬起头看我,“这哪是什么瓮城。这是剿他的口袋阵。”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图纸上这些刚才没细想的布局,忽然觉得哥说得对。我本来只想给自己建一座住著舒坦的房子,结果画著画著,把它画成了一座碉堡。不怪崔师傅满头汗。
“妹妹。”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
“你这府邸建好之后,京城的贼大概会给你送块匾。”
“写什么?”
“天下无贼。”
崔师傅把施工图送来那天,浩浩荡荡来了六个工匠,每人抱著一捲图纸,满脸通红解说设计。我摊开一看——崔师傅完美保留了我所有的暗装设计。正门瓮城的標註写的是“双月迎宾池”,临街箭孔写的是“通风採光口”,折廊伏击点写的是“曲径通景观台”。后院那三座土坡被標註成“竹韵三叠”,底下那条逃生暗渠写的是“园林排水暗渠”。
崔师傅站在旁边,面不改色:“小姐,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我由衷地说,“崔师傅,您真是个人才。”
“小姐过誉。”崔师傅微微躬身,“施工队明儿进场。工期两个月。”
两个月。我宋初一,要有自己的房子了。自己的暗室,自己的箭孔,自己的逃生地道,自己的瓮城——不对,是自己的双月迎宾池。
当天晚上吃饭,爹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从崔师傅那听说了图纸的事,坐下之后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娘倒是很坦然,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听说你把你那郡主府画成碉堡了?”
“园林。”我纠正,“中式园林。”
“带箭孔的园林?”
“那是通风採光口。”
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夫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翻出她山寨的剿匪摺子,上头写的是——『寨防严密,儼然小型军镇,数次强攻均告失败』?”
“记得。”娘头也没抬,“现在看来,她在军镇上建了个家。”
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
“挺好,”他说,“以后京城要是被围了,全城的百姓都往你府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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