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皇子

    他用眼神示意我往右边看——廊下站著个穿蟒袍的年轻人,看著不到二十,五官精致,麵皮白净,个头也不矮。
    但他往柱子上一靠,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垮了。
    眼袋浮肿,眼眶底下一圈乌青,印堂灰暗,太阳穴凹陷。
    我在寨子里看病號时见过这种面相,不是熬夜,是纵慾,一看就肾虚。
    这么说吧,他那张脸看起来就像被人把精气神拧出来泡了酒,渣都没剩。
    他看见我从御书房出来,眼睛亮了一下,那道目光从我脸上一路滑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玩意儿。
    他嘴角翘起来,冲我笑了笑,牙齿倒是整齐。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像是已经在盘算我排第几房。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跟在娘身后往外走。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我立刻转向娘。
    “娘,那人是谁?”
    “二皇子。”娘语气平淡,眉头却皱了一下。
    “他是不是——”
    “是。”娘直接打断我,“二皇子好色,京城人尽皆知。去年纳了四房侧妃,今年又添了三房。他看你的眼神,为娘刚才真想给他一拐子。”
    我靠在马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御书房里皇帝说“太子二十,老二十九”时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
    原以为封了郡主是白捡的便宜,现在看来,那是皇帝在我身上盖了个戳——这东西是皇家的备选,谁也別想抢,跟赶集的时候在猪后腿上盖个红印子是一个道理。
    “娘,皇上是不是觉得把武將绑在皇家的船上,就能睡得著觉了?”
    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爹和你几个舅舅手里有全天下一半的兵权。”她声音很轻,“你外公虽然退了,在军中的声望还在。皇上信任沈家,但不代表不忌惮。把你嫁进皇家,既能拉拢,又能制衡——你是沈家的女儿,谁娶了你,就等於把沈家和武將集团绑在了自己这边。”
    “所以谁娶了我就稳坐皇位?”
    “差不多。”
    我沉默了。
    脑子里蹦出二皇子那张纵慾过度的脸,又蹦出太子。
    我没见过太子,但要是太子也长那样,我寧可回山寨继续当悍匪。
    至少山寨里没有肾虚的男人拿那种眼神看我。
    马车驶过朱雀街,丞相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晃了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裙子——袖口太宽,裙摆太长,打架的时候得先撩起来才能出腿。
    但今天这身裙子帮我挡了一场仗,娘给我穿上它是对的。
    我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娘。”
    “嗯?”
    “我以后见皇上,是不是都得穿成这样?”
    娘看了我一眼,眉梢眼角终於浮出一点笑意。
    “大概吧。”
    “那完了。”我靠在车壁上,幽幽地说,“每次见他都有封赏,下次他会不会直接封我个公主?”
    马车驶过朱雀街的时候,我脑子里还转著皇帝那双打量货物的眼睛,以及二皇子那张纵慾过度、眼袋快要掉到腹股沟的脸。
    越想越不对劲,我转头看向娘。
    娘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呼吸很匀,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態鬆弛得像刚从一场普通的宴会上回来。
    要不是刚才在御书房亲眼看见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按了那一下,我大概真以为她一点都不紧张。
    “娘。”我开口。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娘睁开眼,微微侧头。
    车帘透进来的夕阳光正好落在她嘴角,弧度不明显,但確实是弯著的。
    “担心什么?”
    “皇帝啊。”我压低声音,“他在御书房里,嘴上说的是赐婚,眼睛说的是算盘。您和爹跟我说的那些——皇子爭储、拉拢武將、制衡沈家——这不是小事吧?他要是真硬下道圣旨,把我指给那个二皇子——”
    “他敢吗。”
    娘的语气很平淡,和刚才在御书房里说“小女在乡野长大”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用词完全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
    “娘,”我盯著她,“您这话——是不是有点大不敬?”
    娘终於转过头看我。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那双眼睛弯了弯,笑意很浅,但特別稳。
    “初一,你数过没有?”她说。
    “数什么?”
    “你进御书房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谁?”
    “三舅舅。”
    “再往外呢?”
    “禁军。”
    “禁军是谁的兵?”
    我张了张嘴。
    三舅舅是禁军统领,禁军归他管。
    “你再往前数,”娘不紧不慢地说,“你爹是丞相,朝堂第一文官。你大舅舅是镇北將军,天下兵马他手里握著三分之一。你二舅舅是兵部侍郎,全天下的粮草军械都从他案上过。你小舅舅是驍骑营副將,京城外围的骑兵归他调。你外公虽然退了,但在军中的声望比他当年在朝的时候还重——他带出来的旧部,如今遍布五军都督府。”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母女俩才能知道的小秘密。
    “咱们沈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
    我靠在马车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我在算。
    上辈子当悍匪的时候,我手底下三百来號人,朝廷几拨人都没啃下来。
    现在这家人,从文到武,从边关到禁宫,从粮草到骑兵——这不是悍匪血脉,这是一张把皇位裹在中间的网。
    皇帝坐在龙椅上,往左看,沈家的人,往右看,沈家的人,抬头看宫门口,禁军统领还是沈家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打个喷嚏,沈家都能提前知道他用的是哪只手。
    “娘,”我慢慢开口,“所以皇上想把我嫁进皇家——是因为他怕这张网?”
    “对。”娘说,“但又不敢不拉拢。你这几个舅舅,哪一个拎出来都能让边境抖三抖。你爹更不用说了,当年封狼居胥的战功到现在还掛在凌烟阁里。皇上要想睡得安稳,就得让沈家站在他那边。把你嫁进皇家,是最省事的办法。”
    “那您刚才在御书房——”
    “所以娘一点都不担心。”娘轻轻笑了笑,“他想赐婚,也得看敢不敢得罪沈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何况,他要是真敢来硬的——你信不信,你外婆第一个抡著梅花锤进宫。”
    我脑子里浮现出外婆今天早上那几锤。
    虎口又开始隱隱发麻了。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皇帝怕不怕,但我要是皇帝,看见一个老太太拎著梅花锤往金鑾殿上走,我肯定先跑。
    “娘,”我真心实意地说,“您平时端著茶盏不紧不慢的,我差点以为您真就是个文官太太。”
    娘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跟你爹学的。”她说,“他能在朝堂上用笏板捅人屁股,我就能在府里端著茶盏当贵妇人。夫妻嘛,互相配合。”
    马车拐进丞相府所在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丞相府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
    我靠在车壁上,看著对面这位端庄优雅、刚才当著我面说“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的丞相夫人,忽然觉得上辈子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有一句话说得特別对——“不要惹一个看起来很能打的人。更不要惹一个看起来不能打、但其实特別能打的人。因为那种人,要么不打,要么把人打死。”
    我娘大概就是后者。
    马车停了。
    家丁搬来脚凳,车帘掀开,丞相府的大门敞著,正厅里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娘下了马车,理了理裙摆,又变回了那个端端正正的丞相夫人。
    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
    “嗯?”
    “您刚才说——咱家把这皇城围严实了。那爹的笏板算什么?”
    娘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笑。
    “你爹?你爹是前锋。朝堂上先捅一笏板,捅完文的不行,再换我们上。”
    正厅里,爹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娘的脸,又扫过我,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说了什么,我在场都听见了。”他看著我,语气平得很,但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得意,“这就是我沈砚之的女儿。”
    娘看都没看他:“也是我的。”
    爹张了张嘴。
    “……我没说不是。那话才说一半,下半句还在肚子里,你就截胡了。”
    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你下半句还能是什么?”她抬眼看他,“『也是夫人生的』?还是『夫人功劳最大』?”
    爹沉默片刻。
    “夫人,”他说,“你把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我现在只能喝茶。”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整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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