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擦狼牙棒,管家小跑著进来,说宫里来人了,让全家人到正厅接旨。
我放下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正厅的时候爹娘和哥已经到了,沈念也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角落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自从那天晚上在花厅里哭完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传旨的太监不是上次那个,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面白无须,声音又尖又亮。他展开圣旨的时候,我看见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担心,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我跪在爹娘身后,听著那串文縐縐的句子从头顶飘过去。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乃有丞相沈砚之,文武兼资,柱石之臣。其嫡长女宋初一,幼罹播迁,流离草莽,然天佑良善,终归本宗——”
我低著头,心里想著这圣旨写得还挺长。上次在御书房皇帝说话挺隨意的,怎么写成圣旨就变成这个调调了。
太监继续念。
“——该女虽出蓬门,不坠青云之志;久居山野,自生兰蕙之姿。性秉柔嘉,德蕴贞静。克嫻內则,允备闺仪——”
等一下。
性秉什么?柔嘉?德蕴什么?贞静?
说谁呢?
我忍不住微微侧了侧头,用气声问跪在旁边的哥:“这说的是我?”
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四个字:“显然不是。”
“那为什么——”
“圣旨都这么写。”哥的气声比我还轻,“当年爹的封赏圣旨上还写他『温文尔雅,不爭不竞』。”
我脑子里浮现出爹拿笏板捅御史大夫屁股的画面。温文尔雅。不爭不竞。
行吧。
太监浑然不觉,继续往下念。从“柔嘉”念到“贞静”,从“兰心蕙质”念到“温良淑慎”,一连串的四字成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我头越来越低——不是羞愧,是怕自己笑出声。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別人对我的评价是“凶神恶煞”“穷凶极恶”“活阎王”。蹲號子的时候,管教干部在我的档案上批了四个字:冥顽不灵。这辈子穿到古代当悍匪,朝廷通缉令上写的是“悍匪头目,生性凶悍”。现在一道圣旨下来,我成了“性秉柔嘉,德蕴贞静”。
这圣旨要是贴到山寨门口,我那些弟兄能在棱堡上笑到拉肚子。
太监念完了夸奖部分,终於进入了正文。
“——是用封尔为朝阳郡主,赐郡主府一座,食邑三百户。於戏!玉牒书名,永承天家之渥泽;金根耀彩,长绵奕叶之禎祥。钦哉。”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朝阳。
上次在御书房,皇帝明明说的是“永安”。“永安”是保平安的意思,听著像个养老的封號。现在突然换成了“朝阳”——初升的太阳。
从“保你平安”到“你是太阳”,这升级升得我有点发慌。
太监把明黄色的绸卷合上,笑眯眯地递过来。爹双手接过,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收一张普通公文:“臣代小女谢主隆恩。”
太监笑了笑,目光越过爹的肩膀,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被重新標了价的货物。
“沈丞相,”太监压低声音,但没低到让我听不见,“皇上说了,朝阳郡主年纪尚小,郡主府建好之前,先在丞相府住著。等府邸落成,再行搬迁。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卷圣旨。
还有?
“皇上另有口諭,”太监的声音恢復了宣读的调子,“朝阳郡主接旨。”
我赶紧又跪下去。
“皇上口諭:朝阳郡主既归京城,当以郡主之礼待之。郡主府落成之前,宫中每月拨银二百两,綾罗十匹,时令果蔬若干,著內务府按月送至丞相府。另赐郡主仪仗一副。钦此。”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笔帐。每月二百两银子,十匹綾罗,还有水果蔬菜——这皇粮吃得不亏。再加一座府邸、三百户食邑、一副仪仗——
“臣女谢主隆恩!”我真心实意地喊了这一嗓子。
太监大概没见过哪个郡主领赏领得这么高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阳郡主果然性情率真。咱家这就回宫復命了。”
太监走了之后,正厅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
我转向哥:“温良淑慎?”
“你认吗。”
“不认。”
“那不就得了。”哥把圣旨捲起来往腋下一夹,“爹到现在都不认『温文尔雅』,妨碍他捅人了吗。”
爹在主位上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娘走过来,帮我把接旨时弄皱的衣领理了理。她的手指拂过我的下巴,忽然笑了一声:“柔嘉贞静——回头你外婆听了这个评语,怕笑得连梅花锤都拿不稳。”
“娘,这圣旨谁写的?”
“翰林院擬的稿,皇上批的。”娘顿了顿,“不过你封號那部分,应该是皇上亲自改的。永安是他隨口说的,朝阳是他想了几天定的。”
“所以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圣旨上管一个悍匪头子叫『兰蕙之姿』?”
娘把我的衣领抚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现在天下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是什么分量,还知道你归朝廷了。圣旨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满朝文武看的。后面那几张纸是你郡主府的施工图和俸禄清单,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盖了玉璽,谁也收不回去。”
我爹放下茶盏,也走了过来:“至於这张圣旨上夸的那些话——你觉得是在说別人,那就当是在说別人。反正写圣旨的人不认识你,读圣旨的人也不认识你。你还是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从练武场过来,鞋上还沾著黄土,手指上还有擦狼牙棒留下的铁锈味。
“爹说得对。”我咧嘴一笑,“反正我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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