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各显神通

    那天上午我正在练武场练拳,周管家小跑著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郡主,二皇子殿下求见。”我一拳打在木人桩上,桩头转了半圈。来了。
    换了身能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二皇子正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摇著一把描金摺扇,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看见我从迴廊走过来,摺扇啪地一收,嘴角扬起一个他在镜子里练过无数遍的角度。说实话,他生得不差,五官是皇家该有的样子,个子也高。
    但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散的。眼圈还是乌的,比上次在宫里见到时又深了一层。
    “朝阳妹妹,”他把摺扇往手里一拍,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篤定全天下的女人见了他都应该走不动道,“我听说你搬了新府邸,特意过来看看。这院子不错,比我府上清雅多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停的位置都不太对。
    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但脸上还是扯出了一个標准的微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二皇子殿下光临寒舍,臣女不胜荣幸。”这句话是娘教的。娘说,跟皇子打交道,能用套话就用套话,套话最安全。
    二皇子的笑容更深了,往前走了半步:“叫什么殿下,显得生分。叫我二哥就行。”我没叫。
    周管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端上了茶。二皇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正厅里四处打量。
    “听说你这府邸是自己设计的?还有后院那三座土坡,说是种了竹子——朝阳妹妹果然与寻常闺秀不同,颇有几分山野趣味。”山野趣味。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一种自以为很懂的欣赏口吻,像是在评价一幅画上该不该多添一只麻雀。
    我的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余光扫过他站的位置,心里已经在盘算——正厅到大门之间有两道折廊,他跑不掉。
    嘴上说的却是:“殿下过誉。臣女不过胡乱画了几笔,是工匠们手艺好。”
    二皇子又坐了大概一刻钟。一刻钟里他说了七句话,四句在夸他自己,两句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的皇子身份多么尊贵,最后一句是“朝阳妹妹有空来我府上坐坐”。
    我全程微笑、点头,“殿下说的是”“殿下谬讚”“臣女不敢当”——脑子里已经把狼牙棒从练武场拎出来挥了三回。
    送走二皇子,我刚想回练武场,周管家又小跑著进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郡主。四皇子殿下求见。”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个个的今天是扎堆了,烦死了!
    四皇子比二皇子年轻,长得也更清秀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的不是摺扇,是一卷诗集。
    他进门先作了个揖,姿势比二皇子诚恳,但那双眼睛里写的东西和二皇子如出一辙。
    他坐下来先跟我聊诗词——我一个当了三辈子悍匪的人,诗词歌赋屁都不懂——他倒是很有耐心,一句一句地跟我解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迷路的小猫。
    “朝阳妹妹久居山野,这些诗书礼乐不熟悉也无妨。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歪著,嘴角掛著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慢慢学。以后。跟你学?
    我端起茶盏挡在嘴边,趁机翻了一个白眼。放下茶盏的时候,微笑又整整齐齐地贴在脸上。
    四皇子走了之后,三皇子也来了。三皇子之后是五皇子。
    五皇子之后是当天又折回来的二皇子,说是有东西落在正厅了——他的摺扇根本没落,他就是来找藉口再看一眼。
    我让周管家把摺扇送到他府上去,他接到摺扇的时候据说表情很精彩。
    接下来半个月,郡主府门口那条巷子比东市还热闹。
    今天二皇子送一盒点心,明天四皇子送一轴字画,后天三皇子送来一对玉鐲——“听说朝阳妹妹喜欢玉石,这对鐲子是宫里出来的,配妹妹的肤色正好。”
    我盯著那对玉鐲看了半天。我喜欢玉石?我上辈子在山上砸石头修寨墙,玉石在我眼里只有两个用处——太重,不適合当暗器;太脆,一锤下去就碎。適合?
    但我还是收了。不收不行。娘说这些皇子虽然烦,但明面上不能得罪。收了礼物,客客气气地道谢,笑得端庄又温婉。等人一走,我把东西往库房里一扔,对著周管家翻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
    “郡主,您这白眼翻得比上次有进步。”周管家说。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我真面目的人。
    “周叔,”我靠在椅子上,把那条勒得喘不过气的腰带鬆了一寸,“你说这些皇子是不是没事干?户部要賑灾,兵部要整军,吏部要考核——他们一个都不去,天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儿是什么?菜市场?”
    周管家没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把凉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然后说了一句:“郡主,明日重阳,按规矩宫里要赐宴。您也在名单上。”
    我把岑夫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说。”“老奴多句嘴——几位皇子频繁登门,宫里太后那边怕是已经听说了。明日宫宴,郡主早些准备。”
    宫宴设在重华殿。我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命妇们按品级分列两侧,衣香鬢影,珠光宝气。娘坐在文官誥命那一列的首位,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礼服,端庄雍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按內侍的指引往自己的位置上走。朝阳郡主,食邑三百户,正二品衔,位置在宗室女眷那一列的中间偏前。坐下之后才发现左边是二皇子的位子——他还没到,但我已经闻到了一股过於浓烈的龙涎香气息。
    二皇子果然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絳红色的锦袍,头髮用金冠束著,大概扑了半盒粉,眼袋居然被遮住了七成。
    他在我旁边坐下,转头冲我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朝阳妹妹来得好早。”其实我是卡著点到的,是他自己迟了。
    “臣女也是刚到。”我微微一笑,把视线转回面前的杯盘上。
    对面坐的是四皇子,他隔著大殿朝我举了举杯,嘴角还是那种温柔有礼的角度。四皇子旁边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个人都在往这边看。
    三皇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五皇子的目光在我面前的酒杯上转了一圈,大概是打算一会儿过来敬酒。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五只狼同时盯著的肉。
    宴席开始之后,皇帝说了几句重阳节的套话,大家举杯同饮。然后歌舞上场,丝竹声起,气氛鬆弛下来。鬆弛下来就意味著皇子们可以自由走动了。
    第一个端著酒杯过来的居然是太子。太子赵珩,二十岁,储君之尊。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端正,气度沉稳,和二皇子那种纵慾过度的脸完全是两个画风。
    他在我面前站定,举杯微笑:“朝阳妹妹,上次在御书房匆匆一面,今日才得见真容。果然是明珠不掩其辉。”
    会说。比那几个弟弟会说多了。我端著酒杯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太子殿下过誉。臣女不过是寻常女子,不敢当『明珠』二字。”
    “寻常女子可不会在匪寨里待了十几年还全须全尾地回来。”
    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听说你父亲去剿匪的时候,你站在寨门口扛著一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脸上的微笑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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