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珩站在假山上的凉亭里,手中执著一杯酒,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菊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女宾席间我这抹烟紫色的身影上。
他將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分明——我跟在沈夫人身后,步子迈得又小又乖,活像一只被拴了绳的小狼崽子,明明浑身都是劲儿,偏要装出一副温顺模样。
尤其是我每次捏起糕点时,都会先撩一下面纱,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嚼两下,眼睛就亮了。
那亮光太明显,像是吃到嘴里的不是糕点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惜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到我真正吃东西时的样子。
赵珩摩挲著酒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御花园里这么多闺秀,赏花的、品茶的、低声交谈的,偏我一个忙著跟糕点过不去。
我毫无察觉。
我正沉浸在最后一个糕点盘子里,伸手一摸——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空盘子,终於意识到御花园女宾席的糕点已经被我扫荡得差不多了。
肚子確实有点涨。
我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转头发现沈念正盯著我看。
我低声问她吃没吃饱。
沈念老实点头,说饱了,又反问我是不是也饱了。
我点头摸了摸肚子,说確实撑了。
沈念小声嘀咕宫里点心確实不错,可惜就是每盘分量太少。
“不是分量少。”我面不改色,“是咱俩战斗力太强。”
沈念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我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然后凑近沈念低声说等下皇上肯定要长篇大论,不先垫一垫待会儿饿得头晕眼花还得跪著听他讲完,多亏。
沈念偷偷竖了竖大拇指,说我有先见之明,又问那如果没开席刚才那些点心不够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回刚才第一家继续吃,反正她们没发现。
沈念使劲憋著笑笑出声了,说我越来越坏了。
我隔著面纱白了她一眼,说我本来就坏,只是以前没在她面前坏。
沈念想到方才第一次跟我出门的时候紧张得要命,以为我要把人家桌子掀了,结果发现我只是换个桌子继续吃,觉得我吃东西的时候最温柔,比跟家里人说话还温柔。
我无语地看著她——这算什么夸奖?
沈念一脸真诚,说这当然是夸奖。
正说著,沈夫人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刚从几位命妇的寒暄中脱身,在席间坐下就发现面前桌上的点心盘子空了大半,我和沈念头碰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两人鼓鼓的腮帮子:“刚才做什么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面不改色:“念念带我去认识了几位新朋友,对吧念念?”
沈念以她有生以来最快的反应速度点头:“对对对,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姐姐,还有礼部尚书家的三位姐姐,都特別好相处。姐姐跟她们聊得可好了。”
沈夫人看看沈念被我养胖了一圈的小脸,再看看我那双在面纱上面眨得格外无辜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好好,你们两个,也算是帮上忙了。”
她伸手替我拢了拢面纱的边角,声音轻了几分,“还怕你回来之后不习惯京城这些人情往来,现在看来,你比娘想的適应得快。”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夫人又转头看向沈念:“念儿也是。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沈念眼眶差点又红了,但她现在跟我待久了,脸皮比以前厚了不少,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我看看沈念,又看看沈夫人放在我面纱边角上的手指,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我和沈念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念也低头弯了弯嘴角,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沈夫人坐下之后,我和沈念也没再四处走动,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御花园的菊花確实开得好,金丝菊卷得像绣球,墨菊紫得发黑,还有几盆雪白的千头菊,摆在假山石下层层叠叠的,確实是花了心思的。
我靠在椅背上,一边喝茶一边赏花,觉得这御花园还挺好看,不过上辈子我在电视上见过的园林多了去了——拙政园、留园、颐和园,哪个不比这个大气。
这里的御花园嘛,精致是精致,就是小了点。
我这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坐著的人齐刷刷站起来,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我也跟著站起来,跟著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又是一声闷响。
我垂著头,面纱遮住了我抽搐的嘴角,心里已经在算帐了——今天进宫到现在,大殿跪一回,现在又跪一回,等下开席是不是还要再跪一回?
早知道赏个花也要不停地下跪,我还不如在王府里挨外婆的锤。
至少外婆的锤子砸得痛快,不像跪在这里又憋屈又无聊。
我低著头,在心里把皇帝的祖宗又问候了一遍,然后开始想念自己那把八十斤的新狼牙棒。
那根棒子多好——不用跪,不用装淑女,想抡谁就抡谁。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御座高台上一层层传下来,像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里里外外的人齐刷刷站直,然后齐刷刷跪倒,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混在人群里,嘴巴跟著张合,膝盖弯得倒快,落地的闷响被淹没在黑压压的人头里。
旁边沈念的声音倒是清脆,认认真真地念完了每一个字——这假千金虽然背诗文不行,但在规矩上从不含糊。
平身之后,眾人刚坐稳,皇帝便开了口。
先是敬天地祖宗,再是夸今秋风调雨顺,接著又即兴赋了一首赏菊诗,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旁边几位老臣立刻起身高呼好诗,说陛下文采斐然,堪比先贤。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跪了好一会儿,这回连心里问候皇帝祖宗的力气都没了,只懨懨地低著头数自己裙摆上的绣花。
等皇帝终於宣布宴席开始,我第一个拿起筷子。
丝竹声起,宫女们端著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上桌。
我夹了一筷子色泽金红的糖醋鱼卷,嚼了两下,期待的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娘,”我凑近沈夫人,声音压得很低,“这真是御膳房做的?”
沈夫人端著茶盏偏头看我:“怎么了?”
我又把旁边一道蟹粉狮子头夹起来尝了一口,咀嚼两下,表情更复杂。
“这菜看著好看,吃起来还不如咱家那个扬州厨子。他做的狮子头嫩得能含化了,这个——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以为皇上吃的是什么好东西?那些商人精得像猴,真正顶尖的食材从来不往宫里送,都留著孝敬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宫里採买的东西,都是中上等——不能差,但也绝不敢太好。”
“为什么不敢太好?”沈念也凑了过来。
“太好了下回就没有了,差一点就要掉脑袋。”沈夫人放下茶盏,“你爹当年头一回在宫里赐宴,回来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低头看著满桌子山珍海味,又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正端著酒杯一脸享受的皇帝。
“那他每天吃著中等货色,还以为自己吃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差不多吧。”
“真惨。”我真诚地感慨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那我凑合再吃点。”
我之前为了吃饭就把面纱摘了搁在旁边,这会儿光顾著吃,完全忘了面纱的事。
我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眾人视线里,周围的几张桌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安静了半拍。
“那是朝阳郡主?我的天……”
“之前戴著面纱就觉得眼睛好看,没想到摘了更好看!”
“她的头髮是怎么盘的?怎么那么隨意还显得脖子那么长?”
女宾席这边的骚动很快就越过花墙传到了男宾席。
几个年轻男子注意到女宾席那边纷纷侧目望著同一个方向,顺著那些目光找过去,然后他们也愣了。
一个穿蓝袍的青年捅了捅旁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姑娘?”
旁边人压低声音回:“好像是丞相府那位……就是朝阳郡主。不是说在山里长大的吗?山里能养出这模样的?”
一个性子活泼的公子哥直接扶著同伴的肩膀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女宾席这边张望,嘴里喃喃道:“她刚才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哎哟她是不是发现我在看——”
“你小点声!”
“我没大声!她又夹了个丸子!”
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好几桌人目光的焦点,正专心致志地夹起一颗四喜丸子,端详片刻,咬了一口。
“嗯,这个比狮子头强点,但还是没咱家做得好。”我把剩下半颗递到沈念嘴边,“尝一个。”
沈念啊呜一口吃掉,嚼了嚼,点头:“好吃!比刚才那个鱼卷好。”
“因为丸子本来就好做,御膳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那姐姐你为什么还吃这么多?”
“因为饿。別问了,再问让你帮我剥虾。”
沈念乖巧地挽了挽袖子:“虾在哪?我帮你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