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珩坐在男宾席上首,手中的酒杯端了半晌,却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穿过花墙的间隙,落在我身上那一抹烟紫色的身影上。
我正低头跟沈念说话,腮帮子还微微鼓著,显然嘴里还含著半口没咽下去的丸子。
方才我摘下面纱的那一刻,赵珩也看见了。
周围那些惊艷的私语声他听得一清二楚,花墙这边几个年轻公子探头探脑的动作他也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眸色沉了几分——他知道我长得好,头一回在御书房就见识过那双眼睛。
可知道归知道,真瞧见旁人这般打量我,胸口那股子说不清的烦躁还是往上翻。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也注意到了花墙那边的骚动,目光从女宾席的方向收回来,正好与太子的视线撞在一起。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皇帝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后偏过头,朝皇后递了个眼色。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接收到皇帝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执起团扇,借著扇面的遮挡,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隨即收回扇面,换上一副雍容华贵的笑容,站起身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丝竹声,满场顿时安静下来:“今日御花园菊花正好,诸位移步赏光,本宫瞧著也欢喜。不知今日在座的公子小姐们,可有谁愿意展示一番才艺,为这赏花宴助助兴?”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率先起身,执簫上台,吹了一曲《碧涧流泉》,清越悠扬。
接著是一位將军府的千金弹了琵琶,轮指如珠落玉盘;又有位翰林家的公子挥毫泼墨,当场写了一幅菊花诗,引来一片喝彩。
吹笛子的、跳舞的、弹琴的,一个接一个,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我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了块蜜瓜,又给沈念递了一块:“这个甜,快吃。”
沈念接过瓜,眼睛还盯著台上弹琴的姑娘,小声嘀咕:“姐姐,那个姑娘弹得真好听。你会弹琴吗?”
“会一点点。”我头也不回,“以前在山寨里跟一个落魄书生学过几天,能糊弄个调子。”
沈念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陛下不会叫你上去吧?”
我把瓜皮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御座上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朝阳郡主何在?”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碟子里最后那块桂花糕只差半寸。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站起身来,面纱已经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朝御座方向微微屈膝:“臣女在。”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转著一只酒杯,笑容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让我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今日诸位公子小姐都献了才艺,朕听闻朝阳郡主自幼被沈丞相悉心教导,才华出眾,不知可否让朕与诸位同僚一睹风采?”
悉心教导?
我在面纱底下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我爹教我认字是真的,但“才华出眾”——当年在山寨过年,我给兄弟们表演过一套刀法,把二当家新做的皮袄子削去半边袖子,从此寨子里过年不让我碰兵器。
我还会胸口碎大石,但那块大石是提前用锤子敲裂了再糊上泥巴的,一砸碎石片四溅,兄弟们纷纷叫好——只要不让他们自己上去躺。
我还会爬树翻墙、空手夺白刃、拿树枝撬门閂,但这些东西在御花园里演,皇上大约会直接叫御林军进来。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分毫不显,垂眸低头,声音柔得像是轻轻拂过御花园的微风:“既然陛下想看,那臣女便献丑了。”
我走过沈念身边时,沈念飞快地拽了一下我的袖口,急得嗓子都压扁了——
“姐姐,你不会打算表演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吧?那可是御花园的柳树!”
我脚步一顿,低头看了沈念一眼,面纱底下嘴角抽了抽:“我在你心里就会那个?”
沈念没吭声,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不然呢?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家姐姐还没疯。大不了给他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沈念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我走上台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身上。
边缘席位那些之前离得远、只看了个模糊轮廓的官员命妇,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烟紫色的裙摆隨著我的步履轻轻拂过金砖,我微微頷首朝御座行礼时,脖颈在暮秋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一位老臣捻断了自己的鬍鬚,偏头对身旁的同僚嘆道:“这就是沈砚之的闺女?老夫之前听传闻还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比传言还强几分。”
同僚也跟著连连摇头:“沈家是什么福气,武將世家偏偏养出这么个天仙。”
沈砚之坐在席间,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旁人一杯杯敬过来,夸得天花乱坠,他只是一一抬手回礼,口中说著“过奖过奖”,谦虚得恰到好处。
只是每次有人夸我时,他伸手去端酒盏的动作总快半拍,用酒盏口遮住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沈念在下面紧张得手心冒汗,扯著沈夫人的袖子小声问:“娘,姐姐到底要表演什么啊?她不会真把御花园的树拔了吧?那柳树看著挺粗的——”
沈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你姐姐再虎也有分寸。御花园的树不会拔,別的不好说。”
“那她怎么办?”
“放心,”沈夫人把茶盏搁下,嘴角弯了弯,“你姐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顶多打个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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