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宫灯渐次亮起,將御花园的菊花染上一层暖黄。
宋初一跟在沈夫人身后,沈念挽著她的胳膊,姐妹俩步子都不快——一个吃撑了,一个说累了。
轿子已经在宫门外候著,沈府的轿夫见人出来,利落地打起轿帘。
沈夫人先上了轿,宋初一和沈念隨后跟著钻进去,三人刚坐定,轿帘又被掀开——沈砚之弯腰跨了进来,在夫人身旁落座。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已经把“回去再谈”四个字交代得明明白白。
轿帘放下,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还没出宫门前的甬道,后面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著几声急切的呼唤:“朝阳郡主!郡主留步!”
宋初一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千金提著裙摆追了几步,身后还跟著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踮著脚朝这边挥手。
三小姐的嗓门在夜风里格外清亮:“郡主——改天我们去你府上玩好不好!”
大小姐在旁边拽了她一把,大概是嫌她太大声,但自己也忍不住朝轿子方向张望。
宋初一探出半个脑袋,笑著朝她们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几位姐姐改日再约,到时候我备好点心等你们!”
三小姐还要喊什么,被大小姐捂著嘴拖了回去,远远地还听见她在挣扎:“我还没说完呢——”
沈念从轿帘另一边探出脑袋补了一句:“记得提前递帖子!”
然后缩回来,一本正经地对宋初一道,“姐姐我说得对不对?娘教我的,去別人家做客要提前递帖子。”
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脑袋:“教得好,下次给她们表演一个全本规矩。”
轿帘重新垂下,沈夫人靠在轿壁上,嘴角弯了弯:“咱们家初一还真是受欢迎。”
宋初一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托娘的福。”
母女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
轿子在笑声中驶离宫门,拐上了朱雀大街。
夜幕已沉,朱雀街上却是灯火通明。
今天是重阳节,虽不算什么大节日,但京城百姓从不放过任何热闹。
街边店铺檐下掛满了彩灯,卖茱萸香囊的、卖菊花糕的、卖纸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半大孩子举著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后面跟著一个骂骂咧咧的老汉,拐杖举得老高,愣是追不上。
宋初一撩起轿帘看了片刻,灯火与人声像一层温热的绸缎裹上来。
她望著街边的重阳彩旗出神——之前在山寨里只听兄弟们说过些只言片语,可那帮文盲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听说京城遍地黄金”就是“皇上老儿天天吃肉”,正经的国情地貌一概不知。
如今自己走在京城街上,才算是亲眼瞧见了这个国家的模样。
“娘,所以现在是裕国多少年?”
沈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淡淡道:“裕国建朝不过几十年。只是先前这片地方已有好几个小国打了上百年,城池道路都是现成的,先皇接手整顿,立了裕国。”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年能这么太平,全仗你外公和先皇马上打的底子。你外公当年镇北,先皇守中,两人联手才把周边虎视眈眈的几路人马压了回去。要不然——就咱们这个位置的资源,早被人啃乾净了。”
宋初一点点头,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怪不得皇帝那么想拉拢沈家——不是沈家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沈家。
这个国家才几十年根基,先皇又只得了当今圣上一个儿子,连个爭位的兄弟都没有,龙椅倒是安稳,可也意味著没有第二个备选。
先皇在战场上伤了根本,子嗣单薄得只剩一根独苗,江山虽好,坐上去的人却未必稳当。
四周还有邻国覬覦裕国的资源,沈家若是不在了,这朝堂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正想著,沈念忽然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姐姐,你在看什么?”
宋初一回过神,放下轿帘,回头冲她一笑:“看热闹。那边有卖菊花糕的,改天带你去买。”
沈念眼睛亮了一下。
“就知道吃。”宋初一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沈念捂著额头,理直气壮:“隨姐姐。”
旁边沈砚之从上车起一直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刚好够被轿帘缝隙漏进来的灯火照见。
回到丞相府已是深夜,沈念在马车上就靠著宋初一的肩膀睡著了,被丫鬟轻声叫醒后迷迷糊糊地被牵回了自己院里,连今天宴席上发生了什么都没力气追问。
宋初一跟著沈砚之和沈夫人进了书房,门一关,烛火映著三人的脸,书房里那股子从宫门口憋到现在的默契终於落了地。
沈砚之把茶盏搁下,开门见山:“今天御花园里,皇上点你上台之前,太子跟皇上递过眼色。之后太子落水——你就在旁边,怎么回事?”
宋初一也没打算瞒,把从太子在御花园试探她开始,到偏僻宫道的“偶遇”,再到小太监突然衝出来撞她、她后退一步结果太子自己掉进池塘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补了一句:“那个小太监衝出来的角度太巧了,正好在我走的那一侧。要不是我退了一步,掉下去的就是我。”
沈砚之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宋初一注意到他敲桌子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天这一招他没用成,但不代表不会再用。皇上想让太子娶你,不光是为了拉拢沈家——他怕沈家。怕你几个舅舅手里的兵权,怕你外公在军中的声望,怕你爹在朝堂上的人脉。这桩婚事,是他能想到的最省事的解法。太子是储君,太子妃是沈家的女儿——这么一来,兵权不用收,人不用换,沈家就被绑在了皇家的船上。皇上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自己不沾手,让底下的人互相制衡。”
宋初一听到这里,心里那股子彆扭终於有了名字——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块砝码,皇帝想把她从沈家的天平挪到皇家的天平上,然后笑眯眯地看著两边保持平衡,自己稳坐钓鱼台。
沈砚之继续道:“太子那边不会死心,其他几个皇子也不会安分。二皇子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背后的势力不乾净;四皇子看似不爭,但他一直不表態就是最大的变数。他们每个人都在等机会,也在等別人先出手。往后你出门多带几个人,別单独走动,进宫更要小心。”
宋初一点头:“知道了,我会留神的。”
沈夫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这时候才伸出手,把宋初一鬢边一缕鬆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不紧不慢:“你爹说的是防备。但还有一句话——你也不用怕。不管皇上唱什么戏,沈家不点头,他搭再大的台子也是空的。”
沈砚之看了夫人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歇著。我还有封信要写。”
母女俩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砚之独自坐回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並肩王府的,抬头便是“岳父岳母大人”。他把今日赏花宴上的事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皇上的布局、太子的试探、那场落水的蹊蹺——末了添了一句:初一应对得体,然此事远未了结,往后还需二老多加看顾。
封好信,烙上火漆,交给守在门外的亲隨连夜送出。
信送到並肩王府时已是夜深。
外公披著外衣坐在灯下看完,脸黑得像锅底。
外婆靠在床头,等他把信的內容说了,冷笑一声,把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梅花锤往床头柜上一搁,锤头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公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也不看看自己那儿子是什么货色!一个落个水就风寒的,还有脸惦记咱家外孙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对,癩蛤蟆好歹还会叫两声,他那几个儿子连叫都不会叫!”
“太子算有点心眼的,”外婆语气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可惜心眼全用在歪处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初一那丫头,眼界比你我还高。那几个皇子,她一个都看不上。”
外公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半晌没说话。
黑暗中忽然又冒出一句:“明天让人给丞相府送几只鵪鶉去——咱家外孙女爱吃。”
外婆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嘴角的弧度在暗夜里谁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宋初一已经回到自己屋里,蹬掉鞋子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成一个大字,舒服得嘆了口长气。
睡意朦朧间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熟悉的铁质棒柄,那根八十斤的新狼牙棒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又沉又稳,寒光在暗夜里收得恰好处。
她把掌心贴在棒柄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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