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大厅四角的烛火忽然一齐暗了下去,只剩二楼那一圈暖黄的光还亮著。
光从鏤空的平台边缘漫出来,透过垂落的纱幔,映出后面几道绰约的人影。
满场的喧譁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人都仰起头,屏住了呼吸。
一个女子从纱幔旁缓步走出来,站在栏杆边。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著银线的缠枝莲,每走一步那莲花便跟著裙幅轻晃,像是从月华里借了一层光。
她抬手將纱幔撩开一角,那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染著淡粉的蔻丹,与白纱擦过时像三月枝头第一瓣桃花落在新雪上。
等她微微侧身,露出半边面容——长眉入鬢,眼尾微挑,鼻樑挺秀如山脊,唇上一点朱红不浓不淡,衬著那张玉白的面孔,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分明是极清冷的骨相,偏偏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冷与媚融在一处,让人看一眼就忘了把目光收回来。
“诸位贵客,久等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像珠子滚过冰面,又凉又脆。
宋初一手里转著的酒杯停住了。
她盯著那女子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幻肢硬了。
她穿越之后对自己这副新皮囊的身高长相都还算满意,但眼前这位属实是老天爷追著餵饭,自己那点自信得先往旁边稍稍。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旁边几桌的男客嘴巴张著,脖子伸著,有个胖富商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液顺著袖口往下淌都没察觉。
隔壁桌一个紈絝子弟趴在同伴肩膀上,嘴里喃喃地念叨“这腿这腰这脸”。
二楼雅间的珠帘后面,隱约能看见几个华服公子把帘子掀得老高,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出来。
宋初一侧头问身边的紫衣姑娘:“这是谁?”
紫衣姑娘掩嘴一笑,低声说道:“上届花魁,苏吟苏姑娘。今晚她不参选,是来做仲裁的。”
“上届的?那今年的花魁能比她还好看?”
“这可不好说——苏姐姐是我们楼里的头牌,这两年还没人能超过她。不过今晚嘛,”紫衣姑娘往纱幔那边努了努嘴,“听说有几位新来的,生得也不差,公子耐心看就是了。”
苏吟立在栏杆边,等下面的骚动渐渐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晚的规矩和往年一样——每位候选的姑娘或公子登台献艺,诸位贵客若有中意的,便將赏银投进对应的票箱。得银最多者,便是今晚的花魁。花魁选出之后,出银最多的那位贵客,可与花魁单独品茗一夜。”
她说完微微侧身,朝纱幔后面点了点头。
第一道纱幔缓缓拉开,一个抱琴的绿衣姑娘端坐其后,低眉信手,琴音如水银泻地般淌出来。
第二道纱幔后是个执剑的红衣少女,剑花挽得又颯又利落。
第三道纱幔掀开时,满场譁然——那是个白衣少年,眉眼清俊如画,往琴凳上一坐,还未抬手,就听见楼上好几个女客的团扇同时掉在了栏杆上。
叫价开始了。
楼下楼上的公子富商们一个个爭得面红耳赤,银子流水似的往票箱里倒。
宋初一始终没举过牌。
她靠在软垫上,端著酒杯,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偶尔偏头跟沈念点评两句——这个琴弹得不错,那个剑舞得花架子太多。
沈念一开始还紧张得直搓衣角,后来被她带动,也放开了,小声说喜欢那个弹琵琶的。
楼顶上的一间雅间里,珠帘半卷,光线昏暗。
一个穿著墨青色长衫的人斜靠在窗边,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半举著酒杯,却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个黑脸少年身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那人一张脸生得雌雄莫辨,眉峰如刀裁,唇色却艷如三月桃,喉结平缓得几乎看不见。
手腕从宽袖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如竹,指尖拈著酒杯的姿势像拈著一朵花。
明明是男子的装束,那张脸却比楼下任何一位花魁都更叫人移不开眼。
“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把酒杯搁在窗台上,语调懒洋洋的,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別人都在看台上,他在剥葡萄。別人都在叫价,他在打哈欠。旁边那些姑娘围著他转,他连手都没乱动——倒是难得。等结束之后把他请上来,我想认识认识。”
旁边伺候的小廝垂头应了一声“是”,退到走廊上,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旁边另一个侍从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廝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主子……不会是真的吧?坊间都传了好几年了,说那位用人在背地里养了不少清秀少年……你说今晚他点名要见那个黑脸小子,还夸人家『有点意思』,那小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侍从表情复杂,瞥了一眼雅间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敢说。
要是被自家主子知道他们在背后嘀咕,这个月月钱就別想要了。
宋初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楼上一位大人物盯上了。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带沈念打道回府——热闹看完了,葡萄也吃够了,这帮人再拍下去也拍不出什么花样。
她刚站起来,一个青衣小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这位公子请留步,我们主人想请您上楼一敘。”
宋初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青衣小廝一眼。
她正愁打听不到这翠花楼幕后老板的来路,眼下人家主动来请,哪有不去见的道理。
“带路吧。”
她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让她先在楼下等著,自己跟著那小廝沿著楼梯一路往上走。
越往上走,楼下的丝竹喧譁便越远,到了顶层时已几乎听不见底下的动静。
这一层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小廝在走廊口便停了步,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往前走了。
宋初一独自走到门前,抬手推开。
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不是楼下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脂粉甜香,而是雨后折下的梔子混著些许清茶的冷调,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
房间布置得极为素净,靠窗一张矮榻,榻上搁著一张未收的琴;墙角立著个青瓷花瓶,插了几枝白菊,花瓣上还沾著水珠。
窗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侧身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只手懒懒地搭在窗台上,指尖拈著一只白瓷酒杯。
月光镀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白得近乎透明。
宋初一收回打量的目光,朝那人走了几步,站定,客气地问了一句:“阁下便是这翠花楼的老板?”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宋初一愣住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