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登徒子

    眼前这张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唇色淡而温润。
    冷白的月光和暖黄的烛火在他脸上交映,像是精心调配过的光影,每一寸轮廓都恰到好处。
    分明是男子的装束,却生了一张比楼下任何一位花魁都叫人移不开眼的面孔。如果她现在还是土匪头子的话,就把他掳到山上去当压寨夫人了。
    她心里刚飘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八个大字,对面的人开口了。
    “这位公子,”那声音低沉清朗,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音,“方才楼下叫价那般热闹,公子为何一次都不曾举牌?是我翠花楼的姑娘们不合公子的眼缘,还是招待不周?”
    宋初一回过神来,在心里把八个字默默塞回去,坦然道:“都不是,纯粹是囊中羞涩。”
    那人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过於诚实的回答有些意外,隨即嘴角弯了弯,朝对面的坐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如此。我对公子挺感兴趣的,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宋初一也不客气,撩袍在矮榻对面坐下。
    那人执壶给她斟了杯酒,修长的手指在壶柄上搭得隨意又好看。
    两人对坐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裴长靖发现这黑脸少年虽然其貌不扬,说起话来却极有意思——不成群结队往人身上贴,也不为多看花魁两眼挤掉楼下人的假髮。
    就是头一回来,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瞅瞅。
    他忽然放下酒杯,嘴角噙著一丝浅笑,身子一倾,直接靠进了宋初一怀里。
    一只手顺势攀上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胸口——本是想逗逗这个面不改色的小公子,看那张涂黑的脸能不能透出点红来。
    触感一片柔软。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字——完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只还按在自己胸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得过分的脸。
    她本来还在琢磨这人怎么突然就靠过来了,原来是想占自己便宜。
    “啪——!”
    她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掌半点没有留情,那楼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毫无防备地挨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从榻上翻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倒在地上。
    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人已经昏过去了。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被压皱的衣襟,面无表情地绕过地上的男人,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小廝见她出来刚想行礼,她已经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沈念在楼下等了半天,正忐忑不安地剥第五个橘子,远远看见宋初一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脸色少见的不好看。
    她赶紧把橘子塞嘴里站起来,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宋初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丟下四个字:“走,回府。”
    宋初一拽著沈念一路疾走,出了花街拐过七八条巷子,直到花街的脂粉香彻底被夜风吹散,才放慢脚步。
    她脸上那股子火气还没消,边走边在心里骂娘——什么翠花楼主,什么雌雄莫辨绝世大美人,就是个登徒子!
    仗著自己长得好就隨隨便便往人怀里靠,靠就算了还上手摸,摸到胸还不撒手,活该挨那一巴掌。
    要不是她急著走,非得再补一脚。
    沈念被她拽著一路小跑,嘴里还含著半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橘子,含含糊糊地问:“姐姐,刚才那个人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遇到个神经病。”宋初一鬆开她的手腕,脚步不停,“以后再去那破地方我给你洗一个月袜子。”
    “你本来就说要给我洗袜子的,”沈念下意识接了一句,又赶紧摇头,“不对不对,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回去再说。”
    两人摸黑绕到丞相府后巷,宋初一找了处僻静的墙根站定。
    这面墙她们出来时就踩好了点,不高不矮,她先托著沈念的腰把人拋上去,自己退后两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单手扣住墙檐翻身而上,落地之后又稳稳接住了从墙头上闭眼往下跳的沈念。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溜过迴廊,闪进臥房,关门落閂。
    宋初一三两下扯掉身上的男装,拿湿帕子把脸上的黑粉擦乾净,又搓了搓脖颈上那个已经快化了的水泥喉结。
    她一边擦一边想,以后出门逛花楼还是要带根狼牙棒,万一再碰上这种登徒子,直接一棒子抡晕,省得一巴掌扇完自己手疼。
    沈念也把自己脸上的黑粉洗了,换回裙子,帮宋初一绞了条乾净帕子递过去,终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宋初一接过帕子抹了把脸,把今晚在顶楼发生的事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沈念听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摸你——”
    宋初一抬手打断她,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扔,回身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沈念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翠花楼顶楼,雕花木门被敲了好一阵,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青衣小廝和侍从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方才那位黑脸少年沉著脸大步下楼,招呼都没打一个,他家主子却迟迟没有动静,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两人壮著胆子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家主子歪倒在矮榻旁边,左半边脸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糕。
    小廝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旁边,连声喊著主子您怎么了,谁把您打成这样。
    侍从也慌了手脚,一个去扶人,一个去拿冷水帕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凶险的可能——刺客、暗器,总不能是那个黑脸少年吧,那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把主子打成这样?
    楼主是被冷水帕子敷醒的。
    他撑著手臂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左半边脸从牙关一直麻到耳根,又胀又烫,连带著左眼都眯成了一道缝。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铜镜一照,右脸依旧清俊如画,左脸却肿得像个发过了头的麵团,白净的麵皮上清清楚楚印著一个纤秀的五指印,从颧骨一直盖到下頜。
    他对著镜子里这张阴阳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边是謫仙,一边是猪头。
    “把消肿的药膏拿来,”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然后都出去。”
    小廝和侍从如蒙大赦,恭敬退下,轻手轻脚合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小廝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大概是药膏碰到伤处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走廊尽头又挪了几步。
    主子这副模样被人看见,他们这个月月钱就別想要了。
    房中,楼主对著铜镜,用指尖挑了药膏,一点一点往脸上抹。
    手指头一碰上去就嘶了一声,左边腮帮子像是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
    每抹一下他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靠就靠了,怎么还上手摸?摸就摸了,怎么摸完了还不知道躲?
    从小到大被人追著捧著的翠花楼主,头一回主动跟人搭訕,结果挨了一巴掌,连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试著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右脸依旧赏心悦目,左脸纹丝不动——看起来像半边脸瘫痪。
    这让他明天怎么见人?怎么跟底下的人解释?说自己撞门框上了?
    什么门框能撞出五个手指印,还是纤纤细细的那种。
    他忽然翻了个身,扯过毯子把自己从头蒙到脚,毯子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完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然后他又猛地坐起来,顶著一张肿脸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沈念——她旁边那个书童叫沈念,沈家的人。沈家。”
    他重新倒回榻上,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
    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扇巴掌,扇完还不敢追,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
    他把毯子重新蒙到脸上,决定等脸消肿之前绝不见客——尤其是沈家的人。
    改天叫人去打听打听是谁家的小姐,带著个叫沈念的小书童。
    幽幽地在心里补了一句:打听归打听,下次见了面,自己恐怕得先戴个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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