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孤独终老

    裴长靖摆摆手,让暗卫出去。
    暗卫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封惹祸的回信又看了一遍,扔到桌上,闭上眼睛,慢慢平復心情。
    他其实不是气暗卫多事,而且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他是被那句“喜欢的姑娘”戳中了什么,戳得有点疼。
    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另一半了,不是赌气,是早就想好了。
    小时候他爹娘恩爱是真恩爱,但他在这个家里得到的关心也是真的少。
    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那份爱跟他们之间那种恨不得融在一起的感情比起来,实在太小了。
    他坐在帐本堆里,腿都够不著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他们在隔壁院子里弹琴煮茶。
    有一回过年,他爹给他娘包了个大红包,他问我的呢,他爹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就是红包吗”。
    他当时笑了,但之后也没觉得有多好笑。
    一个小孩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的期待,大人隨口一句玩笑就给打发了。
    类似的事太多了,多到他早就想不起来了,只是偶尔在忙完一天、屋里太安静的时候,才会冷不丁冒出来一两件。
    所以他对男女之情没什么念想。
    他如果要找,肯定是找个自己喜欢的,可喜欢上了又能怎样?
    他怕自己也会变成他爹那样,把心思全扑在夫人身上,然后让下一代又孤零零地坐在帐本堆里。
    他已经当过那个小孩了,不想再让自己的小孩当一次。
    再说,喜欢上一个人对他来说也太难了。
    翠花楼里那些姑娘的经歷让他太清楚女人的苦处,给她们铺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只卖艺不卖身。
    可他理解女子的难处,却没法对谁动心。
    他是直男,断袖更不可能——那些男人看他的眼神他想想就犯噁心。
    孤寡一生就孤寡一生吧。
    他打算等中年之后收养个孩子,从小好好教他,培养他接手裴家的產业。
    这样裴家不至於没落,他也不用再让一个小孩经歷他小时候的孤独。
    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这屋里太大了,一个人喝茶有点空落落的。
    他睁开眼,望著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苦笑了一下。
    他爹娘確实爱他,他知道。
    只是那份爱,跟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比起来,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点。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每次想起,还是有点难受。恨吗?也没有,爱吗,也很少。
    裴长靖仰头靠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把脸,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重新坐直身子。
    商会的事堆得跟山一样,他没工夫嘆气。
    各国商队的名单要核对,场馆的布置要盯,拍卖会的拍品目录要过目。
    往年这些事有他爹坐镇,今年全靠他一个人。
    人手不够,招了不少新人进来,全是从头教起,光培训就花了好几天。
    结果老人还总欺负新人。
    说了多少次別这样,偏不听,仗著自己在裴家多干了几年就看谁都不顺眼。
    刚才他路过走廊,亲眼看见钱掌柜把新来的小伙计骂得眼眶通红,桌上堆著的货单甩了一地。
    他当场就把钱掌柜叫进了书房。
    钱掌柜还不服气,梗著脖子振振有词:“东家,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教他三遍都能把数目抄错,我骂他两句怎么了?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哪个师傅不是这么骂过来的——”
    裴长靖把帐本往桌上一摔:“他刚来三天,你让他会什么?你刚来的时候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是谁教你的?我看你是忘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还要辩解。
    裴长靖抬手打断,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批新人是我点头招进来的。我把人交给你带,是让你把他带出来,不是让你把他骂走。你不教,光骂,他跑了,他的活你来干。你一个人干得了吗?”
    钱掌柜脖子一缩。
    “看什么看?我问你干不干得了!”裴长靖嗓门拔高,“你一个人能干完一整个商会的事,我现在就给你涨工钱——干不完就给我闭嘴!外面那么多商队的名单等著核对,场馆的布置等著盯,你一个人全包了,行不行?行你现在就签军令状,我把那些新人的工钱全折给你,你一个人全乾了!”
    钱掌柜额头冒汗,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裴长靖灌了口凉茶,把帐册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单子,你亲自盯著他重做。哪个数不对,你告诉他为什么,怎么改。新人教不出来,是你这个师傅没本事,別把锅甩给徒弟。再有下回你把人给我骂跑了,你就自己顶上,加班加到天亮也得把活干完。”
    钱掌柜连声应是,拿起帐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裴长靖瘫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暗卫从角落里递了杯新茶过来,他接过来灌了一口,瞥了暗卫一眼:“你说,这群老东西怎么一个个都跟倔驴似的?教个新人能要他们命?”
    暗卫想了想:“大概是看新人手脚慢,心里著急。”
    “著急?他急我还急呢!我付他们工钱是让他们干活,不是让他们替我赶人。把人全骂跑了,谁来干?我亲自去搬货吗?”
    暗卫认真思考了一下主子亲自搬货的画面,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裴长靖没有放过他:“你退什么?”
    “属下在想,您要是真去搬货,大概能搬不少。”
    “……你是不是也想捲铺盖走人?”
    暗卫又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缩回角落里。
    主子今天骂人骂得格外有耐心,说明他真的很缺人手。
    裴长靖翻了个白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重新翻开名册。
    等商会忙完再说,该敲打的敲打,该加钱的加钱,现在先把这摊子事撑过去。
    商会开幕的前几天,裴长靖忙得脚不沾地,宋初一倒是閒得发慌。
    曲谱有书局和裴家的铺子同时印著,分成银子按时送来,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练武,连假山都举腻了。
    正好沈念听说各国商队提前进了京城,满大街都是摆摊的异国商人,新奇玩意儿多得看不过来,便跑来拉她出门逛街。
    宋初一揣上裴长靖给的半价令牌,想著万一碰上什么稀奇东西还能打折,姐妹俩便一道出了门。
    街上热闹得不像话。
    卖香料的旁边是打铁的,玩蛇的旁边是卖糖画的,北狄的皮货、西域的琉璃、南疆的草药摆了满街。
    沈念的眼睛快不够用了,在一个摊子前蹲了半天,忽然拽住宋初一的袖子。
    “姐姐你看这个!”沈念蹲在一个摊位前,指著筐里几颗绿油油的东西,形状像朵没长开的莲花,顏色翠得发亮。
    摊主是个南疆人,戴了顶小花帽,留著两撇翘鬍子,见生意来了立刻抄起一颗托在掌心,眉毛一挑,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哎——朋友!好眼光嘛!这个是我们南疆的宝贝,阿其克古丽,甜得很嘛!生吃嘛脆脆的,煮熟了嘛软软的,你的嘴巴里面嘛,天山雪水一样甜!”
    沈念被这通输出砸得晕晕乎乎,凑过去闻了闻,確实有股清香:“真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骗你干嘛嘛!”南疆商人拍著胸脯,鬍子一翘一翘的,“这个东西嘛,难种得很,一亩地嘛就那么几颗,比巴郎子的心还金贵!不好吃嘛你拿回来退,我的后面你骂我也可以!”
    沈念摸了摸空瘪瘪的钱袋,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著宋初一。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筐东西。洋蓟。
    这不就是洋蓟吗?她在现代见多了——西餐厅里装模作样摆盘上桌,一颗扒光了能吃的部分还没鸡蛋大,味道寡淡全靠酱料撑场面。
    一亩地只能炒一盘菜。
    这玩意儿的唯一价值就是在短视频里当“异国美食”的封面骗点击。
    她心里默默吐槽:这口音,再配个炭火架子就是正宗新疆烤羊肉串了,“哎——新鲜出炉的羊肉串嘛——不好吃不要钱嘛——”,后面还得带个颤音。
    “听我的,这个不好吃。”她伸手把沈念从地上拽起来。
    “哎——朋友!你怎么这样说嘛!”南疆商人不乐意了,举著洋蓟往前追了半步,鬍子都翘歪了,“我这个阿其克古丽,吃过的人嘛心里都开花了!你不买就不买,我的名声嘛被你坏坏的——!”
    宋初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亩地只能炒一盘菜,能吃的就指甲盖大小,外面全是不能吃的苞叶。你自己吃过没有?”
    南疆商人举著洋蓟的手僵在半空中,两撇鬍子抖了抖,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洋蓟,又抬头看了看宋初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肚子里的秘密嘛,你全都知道了嘛……”
    沈念被拽著往前走,还回头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
    宋初一垂下眼皮,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观音。
    “听话,我们去看看別的。”
    沈念看见这个笑容,后背一凉。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回姐姐露出这种笑容,是把那帮新兵抡得横七竖八之后拍了拍手说“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立刻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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