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扑稜稜地穿过江南的晨雾,落在一扇雕花窗欞前。
窗户半敞著,它歪头啄了啄窗框,扑著翅膀飞了进去,稳稳停在临窗的书桌上。
桌后坐著一个中年男人,青衫玉簪,面容儒雅,手里正翻著一本帐册。此人正是裴家实际掌权人、上一届首富,裴长靖的亲爹——裴庄河。
他从鸽子脚上解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从头扫到尾,眉毛微微挑起,然后笑了。
旁边正在煮茶的女子闻声抬眸。她生得极美,眉眼和裴长靖有七分相似,看不出具体年岁,正是裴长靖的亲娘柳如烟。
“谁来的信,能把你逗笑?”
“你的宝贝儿子。”裴庄河把信纸递过去。
柳如烟放下茶盏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折好信纸,笑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丞相的嫡女,刚找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不过能被儿子这么对待,大概差不了。”
裴庄河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远山,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悵然:“一转眼,他都到娶妻的年纪了。这些年我是不是对他太不上心了?”
话音刚落,柳如烟一拳捶在他肩上,捶得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去:“都怪你!非要让他那么早接手家业,自己就知道玩。我们太对不起儿子了!”
裴庄河赶紧扶稳茶杯,连声安抚:“別生气別生气——男孩子多歷练歷练没错的,你看他现在不是长得很好吗?”
“好什么好!”柳如烟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你看你儿子,又送合同又送半价令牌的,跟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一个德行——送东西、倒贴、被撵了还往上凑。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被我爹拿扫帚撵了两回,第三次还来。送的东西全被我退回去,转头又送一份更好的。
你儿子现在这做派,简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倒贴都倒贴得这么像。你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柳小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天经地义』——结果朋友当了半年,聘礼都备好了。”
裴庄河抬起手,尷尬地挠了挠鼻子。他也没想到,自己怕老婆这种事还能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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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怕,是尊重。”
柳如烟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行,尊重。你们裴家的尊重,是不是都带著倒贴?”
裴庄河端著茶杯,没敢再接话。
窗外晨雾渐散,柳如烟望著远处水面上的粼粼波光,想著什么事情,没理他,后重新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先写封回信问问你儿子,这人生大事,总得问清楚。”
鸽子飞走了,柳如烟还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发了一会儿呆。她转过身来,拍了一下手。
“收拾东西,回京城。”
裴庄河正端著茶杯,手一顿:“怎么突然要回去?”
“商会马上就要开了,儿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倒是在这儿喝茶赏景,他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柳如烟已经开始从柜子里往外拽衣裳,动作利落得跟要出征似的,“再说了,你不是也念叨著这些年对他不够上心?现在回去正好。”
“我是说这些年对他不够上心,没说现在回去——”裴庄河话说到一半,被夫人回头瞪了一眼,后半句自动消音。
“你儿子那个性子,被揍了还能凑上去,你不回去看看,放心?”
裴庄河想了想,放下茶杯,也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帐册和信札。
他確实不太放心。能把生意做到六国的人,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吃过亏,偏偏在一个姑娘手里栽了三回。
说不担心是假的。
“回去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他把帐册摞好,转过身来,难得地正色道,“见了人家姑娘,你別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咱们就是去看看。”
柳如烟把叠好的衣裳往箱子里一放,抬头看他,笑了:“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儿子变成这样。”
她把箱子盖合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一转眼他都有喜欢的人了。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坐在帐本堆里,腿都够不著地。”
裴庄河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拎起来,也笑了:“那时候他连算盘都打不过你。”
“现在他也打不过。”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同一个画面——那个小小的人儿,坐在一堆帐册中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柳如烟把最后一只包袱扎紧,朝窗外看了一眼,江南的晨雾早已散尽,水面上金光粼粼。该回去了。
鸽子一路长途跋涉,终於在几天之后飞回了京城,落在暗卫的手臂上。暗卫解下竹筒,抽出信纸一看,是老爷夫人的回信,收信人写的是主子。
他没敢拆,拿著信上了顶楼。
裴长靖刚忙完一摊子事,正端著茶盏靠在榻上歇口气。
暗卫把信递过去,他放下茶盏拆开,扫了两行,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喜欢的姑娘?谁说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他爹娘的语气热络得不像话,先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又说听暗卫来信提到他有喜欢的姑娘了,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嘱咐他跟姑娘相处要耐心、要体贴、別光顾著做生意,最后还来了一句“我跟你娘想见见那姑娘”。
裴长靖捏著信纸的手指都在抖,猛地抬头盯住暗卫。
暗卫正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挪了半步。
裴长靖眯起眼:“是你告诉他们,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暗卫眼看躲不过,单膝跪地,低著头一口气认了:“对不起主子,我不该擅作主张。但您最近的表现——被揍了三回还翻墙送合同,送半价令牌,每天对著几罐药膏出神——真的很像个恋爱脑晚期的毛头小子。”
裴长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恋爱脑?毛头小子?我跟宋小姐是普通朋友!合同是朋友之间的合作!令牌是朋友之间的见面礼和赔礼!你到底懂不懂!”
暗卫老实摇头:“不懂。我还年轻,没经歷过爱情的苦。”
裴长靖被他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著额头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信纸上那行“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觉得再不解释清楚,等他爹娘杀回京城,场面就彻底没法收拾了。
他一把抓起笔,铺开信纸,把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他怎么冒犯了宋初一,怎么被扇了巴掌,怎么三番两次去道歉,最后怎么交了朋友签了合同。
写完满满三页纸,最后用加粗的笔跡强调:没有恋爱,没有恋爱脑,只是朋友。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推开窗户放飞。鸽子扑稜稜往江南方向飞去,他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看著暗卫。
“以后不准再背著我给我爹娘写信。”
暗卫低头应是。
“也不准再提恋爱脑这三个字。”
暗卫又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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