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18日。印第安纳波利斯,rca dome。
球员通道像一条水泥喉咙,把一万八千人的嘶吼压缩成远处一个刺眼的白色方块。陈默站在通道尽头,后背贴著冰凉的墙壁,air jordan 12的鞋底轻轻敲著地板。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饿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胸腔里那团火苗已经醒过来了,暂时还很小,像打火机刚点著的火苗,安静地蜷在某个角落,等一个时机。
助教罗伯茨从旁边走过,瞥了他一眼。“你还好吧?”
陈默转过头,咧嘴笑了。白金炼子在热身服领口晃了一下,链坠是一个小號的手术刀吊坠——队友去年圣诞节送的,说他关键时刻跟外科医生一样冷血。他当时收下的时候说:“你们就是想省圣诞礼物钱。”
“我等不及了。”他说。
“今天的对手可是威斯康星,”罗伯茨说,“那个塔克——”
“我知道塔克是谁。”陈默把鞋底最后一下敲在地板上,“他也知道我。”
罗伯茨还想说什么,但通道尽头的工作人员举起了手。
陈默推了一下队友的后背。“走了。”
走出通道的一瞬间,灯光像瀑布一样砸下来。
rca dome的穹顶在夜晚亮得像一艘宇宙飞船。dj的鼓点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炸出来,混著观眾的嘶吼、跺脚声、充气棒碰撞的闷响。整个球馆在震动。
陈默站在场边,让一万八千人的噪音浇了自己一脸。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到骨头里。
球探们管这叫“比赛气质”——一个球员在聚光灯下的表现。有些人在这种场合会缩,会紧张,会双腿发僵。陈默从第一次踏上正式球场就没紧张过。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种开关,能在大场面里反而更冷静。
热身投篮的时候,他投了三球。第一球,空心。第二球,空心。第三球打在篮板上弹进。他把球拋回给球童,目光扫过观眾席。
中段第八排。两个男人穿著西装,面前没爆米花,没饮料。其中一个正把翻盖手机对准他的方向。另一个在低头记什么,笔尖动得很快。
步行者的人。
死党兼经纪人马库斯·汤普森昨晚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拉里·伯德的特別助理会来。不是普通球探——是特別助理。我爸打听过了,伯德对你感兴趣。陈默,这意味著什么你自己想。”
马库斯的父亲在nba球队运营部门干了快二十年,这种消息不会错。
但此刻陈默没有往那个方向看第二眼。他把视线从西装男人身上移开,扫向看台更高的地方。
一个男人穿著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衬衫,独自坐在人群中。工厂质检员的手,粗糙、宽大,搁在膝盖上,像两块沉默的岩石。
陈默只看了一眼。
他把球裤往上拽了拽,走到场边。第一排有个小孩穿著印第安纳大学的红色t恤,举著一张手写海报:“alex = clutch”。
陈默笑了一下,朝那小孩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他转身。威斯康星大学的球员通道里,阿兰多·塔克正在跑出来热身。六尺五,全身肌肉线条像雕刻出来的,跑动时脚步轻得像猫科动物。他的眼神在场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两个人在球场两端对视了一秒。
塔克先移开了视线。
跳球了。
开局第一回合,威斯康星的战术就打出来了。
博·莱恩教练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交叉。他不是那种在场边大喊大叫的教练。他只用战术说话。他给陈默准备的是一套“盒子”——让塔克贴身紧逼,逼陈默走左手,等他进入肘区,弱侧的防守人从四十五度同时收缩,形成一个三人包围圈。
陈默第一次接球的时候,塔克的手臂几乎整个压在他腰上。
“听说你很快。”塔克的声音从他耳边流过去。
陈默没回应。他运球,变向,往左侧突破。塔克的身体立刻贴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磁铁。他进了肘区,刚抬头——弱侧的两个人已经夹过来了。传球角度被封死。他只能把球举过头顶,找空位的埃利斯,但球刚离手就被塔克的手指碰到了轨跡。偏了。
失误。
威斯康星快攻得分。rca dome里那一万八千人的加油声,此刻有相当一部分变成了嘆息。
回防的时候,塔克从他身边跑过去。
“这球差点就传出来了。”
陈默站在后场,看著塔克的背影。他舔了一下嘴唇。
胸腔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接下来三个回合,威斯康星的套路完全一致。塔克贴。左手突破。肘区包夹。每一次陈默接球,面前都是同一堵墙。博·莱恩教练花了整个星期的备战时间来布置这座迷宫,每一道转角都在等陈默走进去。
第四次接球的时候,陈默没有往左走。
他在三分线外两步接球,塔克的紧逼还没压上来。他看了一眼防守阵型——弱侧的人已经提前在往肘区移动了,这是威斯康星战术的条件反射。他们太相信这套战术了。
陈默拔起。
三分。
进。
他回防的时候跑到塔克身边。
“你们那个盒子,”他说,语气像在討论战术录像,“弧顶有缝。”
第一次暂停。印第安纳落后四分。比赛才打了三分钟,沃克教练已经叫了两次暂停。
“他们在逼你走左手。”沃克把战术板夹在腋下,没画图,“莱恩那个老狐狸,他从第一天就在准备这一套——”
“肘区的双人收缩速度比我想的快,”陈默用球衣下摆擦下巴上的汗,“但弧顶的换防有延迟。他们太依赖那套盒子了,反而忘了盒子本身有破绽。”
沃克教练看著战术板上完全相同的箭头,沉默了片刻。“你早看出来了?”
“刚看出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系统把威斯康星整个赛季的防守数据都加载在他脑子里了——每一种轮转的时机、每一个防守者的习惯、博·莱恩教练在什么情况下会调整、什么时候不会。他只是需要几个回合来確认。
沃克教练没追问。他合上笔帽。“我们怎么调整?”
“让我从弧顶打挡拆。他们的中锋横移慢。换防之后我可以打。”
“然后?”
“然后塔克会被迫换到別人身上。”陈默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我们的四號位到时候有错位。”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拍。陈默看向埃利斯。
“別紧张。把球给我就行。”
上半场第九分钟。分差被拉开到七分。
塔克的运动能力在攻防两端都是武器。他连续两次突破陈默——第一次急停跳投,第二次碾进禁区扣篮。每一次得分后,他都从陈默身边跑过去,说一句话。
“你那个女朋友——”第二次扣篮后,塔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默能听到,“她知道你今晚这么狼狈吗?”
陈默没回应。他不喜欢在场上说太多话。话是留给比赛结束后说的。
但他被点燃了。
不是被垃圾话点燃的。是被那个问题本身。
瑞秋·麦克亚当斯。他当然知道她今晚在。赛前马库斯发了简讯过来,说她的公关团队確认了——她会出现在rca dome的vip包厢。一个好莱坞女明星,来看ncaa锦標赛,媒体说她是为了“拓宽美国甜心之外的人设”。陈默不知道她的人设,他只知道一件事:从她坐进这个球馆那一刻起,所有的聚光灯都加倍了。记者会问。对手会问。球迷会问。
但他不是为了谁看才打球的。从来不是。
下一个回合。他在弧顶接球,毫不犹豫。变向,加速,过掉塔克,在对方中锋补防到位之前把球分给空切的埃利斯。扣篮。
再下一回合。他自己抢断塔克的传球,一条龙推进,在罚球线內一步拔起爆扣。
连续四个回合得分。分差回到三分。
博·莱恩教练叫了暂停。在场边,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做了战术调整。暂停回来之后,塔克不再无限制地防守,开始在中场就开始施压。每一步都压上来,从接球开始,从后场开始。
陈默在后场接球时,塔克的下手更快了。球衣被扯了一下,球差点脱手。
“別紧张,”塔克的声音和他贴得一样紧,“投不进没人怪你。”
陈默停球,抬起头,看了塔克一眼。
“下半场你会累的,”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上半场最后几分钟是拉锯战。威斯康星的进攻效率极高,他们的控卫凯姆隆·泰勒连续命中了两记三分,把分差又拉开了。印第安纳这边,陈默的节奏被全队防守牵制著——每次他突破,弱侧都有两队人同时收缩,逼他出手传球。
到上半场结束还剩三十七秒。
陈默在弧顶持球,最后一次进攻。全场起立。一万八千人的跺脚声震得篮板都在抖。
塔克压低重心,双手张开。他的体力看起来还是满的,呼吸平稳,双腿的力量感锁著陈默每一个可能的突破方向。
“乐透秀和落选秀,”塔克的声音混在噪音里,“你觉得今晚之后还有人分不清吗?”
陈默晃肩。后撤。塔克的反应快得像一条蛇。
他传球了。
把球给埃利斯,自己跑向弱侧。埃利斯投篮偏出。半场哨响。
印第安纳落后九分。
走向球员通道的时候,塔克故意从陈默身边超过去,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胸口。裁判没看到。陈默站住,看著塔克的背影消失在威斯康星的队伍里。
他站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有点东西。”
更衣室里,队友们喘著粗气。上半场的节奏太快了,威斯康星的跑动让每个人的腿都像灌了铅。有人拿冰块敷膝盖,有人仰头靠在更衣柜上。
陈默坐下。他把耳机塞进耳朵,jay-z在耳朵里炸了三十秒。然后他摘下来。
“他们下半场会更凶。”他的声音不大,但更衣室安静下来,“塔克现在觉得他能锁死我。莱恩教练也觉得他那套盒子能撑到终场。”
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放在一边。
“但塔克跟不上整场。他不是控卫,他体能在big ten不是顶级。他会累。等他累了,就是我的时间。”
沃克教练靠在战术板旁边,没有补充。他注意到陈默说的是“等我”,不是“等我们”。这不是狂妄。这是他观察了整个上半场之后得出的结论——塔克的防守强度是建立在高消耗上的。威斯康星赌的是陈默先垮。赌错了。
陈默站起来,把cd机放回包里。
“埃利斯。把球给我。其他人拉开。就这么简单。”
他走向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
“另外——你们谁有髮胶?喷雾的那种。我头髮压塌了。”
更衣室沉默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把半场落后的窒息感冲开一个口子。
陈默推开门。
下半场的灯光已经在等著他了。
下半场一开始,节奏没有变化。威斯康星仍然领先,塔克仍然在陈默耳边喷垃圾话,防守强度甚至比上半场还凶狠。
陈默没有加速。
他在等。
他等到了。
第三节第六分钟。塔克的第一次滑步慢了半拍。
那双在紧逼防守下从来不会慢半步的腿,出现了一个微小到难以察觉的迟滯。
陈默看到了。他运球,突然加速,往右侧突破。塔克横移,但脚步跟不上了。陈默过掉他,吸引了弱侧收缩后把球传给底角的队友。三分。命中。
下一个回合,他再次从弧顶发起进攻。塔克的呼吸明显比上半场更重,每一次脚步落地都带著更多的重量。陈默没有再多做动作,直接拔起。中投。命中。
他回防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塔克一眼,轻轻耸了下肩。
那一耸比任何一句话都有效果。
塔克的下一个防守回合变得粗暴起来。他开始增加身体接触,用肩膀撞,用前臂压。裁判有两次都差点吹哨,但锦標赛的尺度让他们吞回了哨子。陈默每次被撞完就站直,往回跑。
塔克又贴上来了。“你的运气快用完了。”
陈默运球。晃动。后撤。他的动作幅度比上半场大了——不是变快了,是塔克变慢了,每一步的防守距离都在增加。
拔起。三分。命中。
分差回到四分。
全场爆出最大的声浪。有人开始跺脚,有人挥舞充气棒,那个举海报的小孩从座位上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听不清的词。
陈默回防的时候跑过塔克身边。“还有四分钟。你累了吗?”
最后四分钟。印第安纳落后七分。
陈默站在三分线外,看了教练一眼。沃克教练没有叫暂停。没有需要调整的。
陈默接球。
他感觉到胸腔里那团火苗从打火机大小变成了一团完整的火焰。微小的。锋利的。像一把在磨刀石上慢慢划过的金属。
塔克压低重心。
“还在挣扎?”
陈默运球。他的脚步没有变化,但他的感知开始收窄。观眾席的噪音在减少。塔克身后的队友在减少。场上一切都在变淡,只剩下他自己、塔克、和三十一英尺之外的篮筐。
他过掉了塔克。拔起。命中。
三十一分。
下一个回合,绕掩护接球。拔起。再中。分差三分。
解说席上,凯文·哈兰的职业直觉让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的手摸向话筒开关。
“陈默——他在接管这场比赛。”
连续激活。每一次胸腔里的刀锋划出一个弧度,都带走一片防守。第三次触球——他在三名防守球员收缩到位之前把球分给弱侧的埃利斯。埃利斯上篮得分,分差一分。
全场起立。
最后六十二秒。威斯康星进攻。塔克单打陈默,翻身跳投——球碰到篮筐,弹出来。陈默抢到篮板,转身反击。
凯文·哈兰的声音在球馆里炸开。“印第安纳!陈默推进!!”
他衝到前场。塔克挡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往下淌,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陈默停下球。全场安静。
他在弧顶运球。
晃动。后撤。体前变向。他的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塔克的滑步空隙里,像在切一条看不见的线。塔克的重心被晃开——还不够。陈默加了一个假投,塔克飞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的弧线像一个赌上一切的赌徒。
然后陈默起跳。球离开指尖。
全场寂静。
一万八千人的呼吸被压缩成一个静止的瞬间。
球穿过篮网。
三十七分。
终场前八秒。
凯文·哈兰的嘶吼从解说席上炸开,穿透了全场所有的界限。“他在解剖防守!他在解剖他们!每一次出手——每一刀——他就是印第安纳大学的手术刀——陈默!!”
陈默落地。他没有举手,没有庆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汗渍和木地板死皮的air jordan 12,然后抬起头。
塔克站在旁边,双手撑著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滴到他自己的球鞋上。
陈默看著他。
“你防守確实不错,”他说,像在点评一场训练课,“就是话多了点。下次省点力气,下半场你可能会打得更好。”
他转身。队友从四面八方衝过来,把他埋在人的山堆里。
在人群的缝隙中,他看见观眾席高处。一个穿著蓝色衬衫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宽大粗糙的双手在身体两侧轻轻拍了几下。
陈默移开视线。他把球裤往上拽了拽,继续让队友把他堆成一座山。
终场哨响之后很久,陈默才从媒体包围圈里脱身。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怎么评价塔克的防守?你怎么看待不被看好?你知道瑞秋·麦克亚当斯在场吗?你对选秀有什么期望?
他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很简短。用词得体。声音平稳。最后espn的场边记者把话筒递过来,问他最后一投时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想我妈做的蛋炒饭。”
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有解释。他刚走出採访区,手机就震了。
第一条——妈妈:膝盖没事吧?我跟你爸给你留了饭。蛋炒饭在微波炉里,转两分钟就行。
他回:没事。
第二条——妈妈:你爸说打得还行。
他盯著屏幕。然后摁掉手机。
第三条——马库斯:步行者想跟你谈谈。伯德的特別助理亲自来了。他妈的是特別助理,陈默。我再说一遍,他妈的是伯德的特別助理。你今晚別在派对上把自己搞废了,我准备了卡莱尔体系的基本跑位图,你明天早上给我看。不看的话我把你的限量鞋全掛ebay上,我说到做到。
陈默站在原地,看著手机屏幕,慢慢弯起嘴角。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这条简讯,他得等会儿再回。
更衣室里,队友们还在庆祝。埃利斯正在用一瓶佳得乐浇自己的头,有人正在吧檯上用手掌打拍子,有人在更衣柜前面瞎跳。沃克教练靠在墙角,看著这一切,难得没有制止。
陈默从包里翻出一双鞋——黑金配色的air jordan 12,限量中的限量,是他托马库斯从芝加哥鞋店里抢到的——换下脚上那双。他对著走廊里的反光玻璃整理了一下帽子,把白金炼子摆正在领口。
夜还没完。
他推开门。外面是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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