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rca dome到市中心酒店的车程只有十五分钟,但马库斯·汤普森用了其中的十二分钟来讲道理。
“伯德的特別助理,”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翻一份皱巴巴的选秀预测排名,“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步行者今年有首轮十七號签,次轮四十六號签。你的预测顺位是多少?四十五到落选。他们专门派人来看你——”
“他们在看所有人,”陈默在后座说。他靠著车窗,球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拉链没拉,露出一截白金炼子。
“他们在看你。”马库斯掛掉电话,转过身来。他的领带已经歪到了胸口的位置。“我爸说伯德最近一直在问后卫的事。步行者的后卫线——阿泰斯特刚被禁赛一个赛季,雷吉·米勒退役了,弗雷德·琼斯不稳定。他们需要人。”
“所以?”
马库斯看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副驾驶座椅上。“所以你別他妈在派对上搞砸了。记者会问瑞秋·麦克亚当斯的事,会问选秀的事,会问你能不能在nba打球。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你回答的时候用点脑子。”
陈默从车窗玻璃上看著自己的倒影。“我知道怎么说话。”
“你在场上是另一回事。”
“那是场上。”
马库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把领带扶正。“行。派对上你先去社交。瑞秋的公关团队我已经联繫过了——別他妈瞪我,这是我的工作。你们聊,聊完我来善后。”他翻开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伯德的特別助理可能会在派对上出现。穿的得体点——你那双黑金的aj12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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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
“很好。”马库斯把手机合上,对著车窗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爸说伯德那人不看虚的。你不用跟他吹,站直就行。”
ncaa官方赛后派对设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不是那种有水晶吊灯和乐队演奏的正式晚宴——更像一个高档酒吧混搭了大学体育馆的更衣室。有人穿著定製西装,有人穿著帽衫和球鞋,有人同时穿著这两个。角落里的吧檯在放嘻哈音乐,舞池里有几个球员在瞎蹦,灯光是故意调暗的暖黄色,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幅没完全显影的照片。
陈默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还在打电话的马库斯。“alex chen?”工作人员低头查名单。
“是他本人,”马库斯从后面探出头,“the scalpel。名单上有。”
工作人员点点头,递过来两个手环。陈默接过去,没说话。他穿过人群往里面走,几个印第安纳大学的队友已经在吧檯附近了——埃利斯看到他就举起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高声喊了一句:“scalpel!”然后把饮料灌进嘴里。
陈默朝他竖了一根手指,没过去。他在吧檯要了一杯水,靠著吧檯边缘,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威斯康星的球员在左侧角落里。塔克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放著一瓶没开的啤酒。两个人隔著整个宴会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秒。塔克的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恶意——那种“下次我会贏”的眼神,在球场上他见过太多次了。陈默轻轻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塔克转回去继续跟队友说话。
马库斯从侧面滑过来,像一条穿著西装的鯊鱼。他给陈默递了一杯苏打水,自己端著一杯看起来像威士忌但其实是苹果汁的东西。“伯德的特別助理在右边,跟某个赞助商在谈。你等会儿从他面前经过就行——別刻意。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过去。”
陈默接过苏打水。“你在当保姆?”
“我在当你他妈雇不起的经纪人。”马库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瑞秋·麦克亚当斯站在吧檯另一边。
陈默注意到她的时间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早。不是因为她是那个好莱坞女星——是因为她在玩吧檯上的杯垫,把纸杯垫立起来,用手指弹倒,再立起来。她已经弹倒了四个。
“那个杯垫是免费的,”他说,“但杯子不是。”
瑞秋抬起头。她就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头髮隨便盘在脑后,耳环是大到有点夸张的银色圆圈。她看起来不像刚结束一部电影宣传的人。她看起来像一个在派对上有点无聊、但假装自己不在派对上的人。
“我在算这个杯垫弹倒的概率,”她说,“目前为止是百分之百。”
“那是你没试过更远的距离。”
她把杯垫推过来。陈默接过杯垫,往吧檯另一端弹——稳稳落在调酒师面前。调酒师看了他一眼。他摊手。
瑞秋笑了。“okay,这个我没想到。”
“天赋,”他说,然后把杯垫还给她,“你是被谁拉来的?”
“公关团队。他们说来看ncaa锦標赛能拓宽形象——你知道,『美国甜心』那个標籤。”她用手指在杯垫上画了个圈,“你呢?你是被拉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喝了口水。“打完比赛还能去哪儿。回家也是冰箱里的剩饭。”
“赛后派对比剩饭好?”
“剩饭好歹是热的。”
她没接话,但嘴角一直没下去。
他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不是那种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像在策划什么的聊天——就是两个人靠著吧檯,偶尔被路过的球员打断,偶尔一起看舞池里某个教练跳得比球员还疯。瑞秋说她其实不太懂篮球。“我看得懂进球,”她说,“那个球从手里飞出去,进了,就是这个。其他都看不懂。”
“那你还懂最重要的事。”
“挡拆是什么?”
陈默在吧檯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挡拆路线。“这个队友挡人,我走这边——对方换防慢了,我投。”
“所以你得让他们慢下来才能投。”
“差不多。”
“像演戏。”她说,“你得等灯光师把灯光打到正確的位置,道具组把门放好,对手演员站到他的標记点——然后你才能说台词。”
陈默看著她。他的手指还在吧檯上,路线图还没擦掉。然后他笑了。“演戏没有全场一万八千人嘘你。”
“你不知道。”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有些首映礼上,嘘声是写在影评人专栏里的。更持久。”
一个小时后,派对上的人开始散了。
马库斯在门口等他。瑞秋的公关团队已经把她接走了——走之前她在吧檯上留了那个被弹倒五次的杯垫,杯垫背面写了一个电话號码。
陈默把杯垫揣进口袋。
两个人坐在停车场里的车里。引擎没开,车窗开著一条缝,外面的夜风带著三月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凉意。远处酒店大堂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她挺有意思的,”陈默说。
“我知道她有意思是写在你的脸上,你他妈从吧檯走过来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马库斯没抬头,正在手机上打字。“我已经跟她的公关交换了联繫方式。接下来会有媒体跟进——《人物》杂誌最快后天会出一篇报导。標题大概率是『甜心瑞秋的大学篮球员男友』。你要做好准备。”
“男友?”
“他们不会说『吧檯上聊了二十分钟的男的』。那不是八卦杂誌的风格。”马库斯打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手机。“你们两个没有在交往。你们聊了一次。但媒体会用『关係』这个词,因为那个词卖得更好。你需要我处理什么?”
陈默看著挡风玻璃。“不用。”
“確定?”
“她留了號码。”
马库斯沉默了一秒,然后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行字。“行。下周的日程我留出媒体反应的时间。你这几天先训练,选秀准备不能停。步行者的试训邀请还没有正式发,但最迟一周內会有消息。”
他发动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杯垫。他把杯垫翻过来,借著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他把杯垫放回口袋。
窗外,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夜没有睡。远处rca dome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但城市的其他地方还在亮著——汽车尾灯、便利店招牌、某个尚未结束的派对上漏出来的音乐声。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团火苗安静地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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