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0日。印第安纳波利斯,rca dome。
疯狂的劲头还没过去。印第安纳大学首轮爆冷淘汰威斯康星的新闻还在espn滚动播放。
但所有这些在二十四小时后都不重要了。
次轮。对手是三號种子,亚利桑那大学。
陈默在更衣室里繫鞋带的时候,沃克教练把战术板放在他旁边。他没有画战术,只是放了一份亚利桑那的先发名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
钱寧·弗莱。六尺十一。大四。nba乐透秀前景。
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们不止一个弗莱。”
陈默抬起头。
“他们的后卫线,全部是首轮前景。”沃克说,“替补席上还有两个大四生,今年夏天都会参加选秀。这不是威斯康星。这是一支能打进四强的球队。”
陈默把鞋带繫紧。“那又怎么样。”
沃克看著他。陈默站起来,把白金炼子塞进球衣领口。“他们五个人防我,我还有四个队友。把球给我。”
开场四分钟,亚利桑那展示了一支三號种子应该有的样子。
他们的防守轮转比威斯康星快一个级別。塔克一个人能贴住陈默,亚利桑那用了两个人——一个贴,一个在传球路线上等著。陈默每次接球,面前都有一堵移动的墙;每次突破,弱侧都有提前站好的包夹位。他在脑子里已经推演过这套防守的逻辑,但推演是一回事,亲手拆解是另一回事。亚利桑那的防守网,缝得比威斯康星更密。
上半场打到第十一分钟,陈默只出手了四次。进了两个。分差被拉开到九分。
印第安纳的问题不止陈默被锁。亚利桑那的进攻让印第安纳的其他人都需要追著跑——弗莱在高位挡拆后的外切把內线拉出禁区,后卫们一个接一个往里杀。埃利斯的补防慢了一拍,被对方后卫造了第二个犯规。
沃克叫暂停的时候,埃利斯坐在板凳上,毛巾盖著脸。
陈默站在旁边,没坐下。他的球衣已经被汗浸透了,但他没有喘。他看了一眼记分牌,然后看向沃克。
“让我打无球。”他说。
沃克愣了一下。
“他们在切断我的接球路线,那我就跑。让他们追我。追我的人累了,路线就鬆了。”他把球裤往上拽了拽,“把球给埃利斯做策应,我从弱侧绕。”
沃克盯著他看了两秒。“你跑了整场,他们也会累。”
“他们比我更快累。”
这套方案生效了。
陈默开始满场跑。穿过两道底线的掩护,绕过大个子在肘区的挡人,从强侧跑向弱侧,从弧顶折返底角再甩开防守者。亚利桑那的后卫们追著他跑,每次掩护都要撞上印第安纳的队友。他们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陈默绕双掩护切出,防守人撞在埃利斯肩上慢了半拍。接球,拔起。三分。命中。
分差回到七分。
但亚利桑那不是一支会慌的球队。他们的教练卢特·奥尔森在场边喊了一个战术,进攻端立刻打出回应。上半场结束前,印第安纳的队友们开始投丟空位了。
埃利斯在底角的空位三分——偏了。替补后卫从弧顶接球后的中投——砸在篮筐前沿。每次陈默吸引包夹后把球分出来,接球的人都在正確的位置,但球就是不肯进。威斯康星那场,队友们能投进那些球。今晚,那些球都弹了出来。
半场哨响。印第安纳落后十四分。
更衣室里,沃克教练在说话。他的声音是平稳的,没有吼,没有砸战术板。他只是在说下半场的调整——防守轮转要更快,包夹的回位要更及时,进攻端继续用陈默的无球跑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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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衣室里的空气是沉的。每个人的呼吸都像是在水里。
陈默坐在更衣柜前,没说话。他的数据不差——上半场十四分四助攻,在亚利桑那的防守下已经是全队最高。但他知道不够。
埃利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alex,那些球——”
“下半场会进的。”
下半场。
亚利桑那的防守强度没有减弱。他们的轮换阵容深度足够,替补席上的人上来也能保持同样的压迫节奏。弗莱在进攻端开始接管——连续三次在高位命中中投,把印第安纳的內线彻底拉空。
下半场第六分钟。陈默不绕了。弧顶一对一,变向,加速,在包夹合拢之前拔起。中投。命中。
分差回到十分。
但他心里那本帐又翻过一页。子弹又少了一颗。
队友们还是投不进。埃利斯在同样的底角,同样的空位,同样的偏出。替补控卫的快攻上篮刷筐而出。每一次陈默把球分出来,球馆里一万八千人都能看到那条完美的传球路线和那个完美的空位——然后球弹出来,篮板被亚利桑那收走。
陈默没有抱怨。他跑回防守端,每一次。
他压时间,在最后八秒启动,借掩护绕出来接球,面对扑上来的防守者直接拔起。身体还在往右侧飘,出手点比平时更高。三分。压哨。命中。
他跑向球员通道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胸腔里的火苗还在烧,但剩下的燃料已经不多了。他心里那本帐清清楚楚——只剩最后一次了。
亚利桑那球迷的分贝推到了另一个层次。每一声防守口號都震得篮板在抖。
分差在八分和十二分之间反覆拉锯。陈默的传球还在出口袋——他送出了第十次助攻,埃利斯终於扣进了一个空切球,替补席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但亚利桑那的进攻每次都能打出回应。钱寧·弗莱在低位单打,翻身跳投。他们的控卫在挡拆后命中拋投。印第安纳追不上去。
终场前两分钟。分差重新拉开到十一分。
沃克叫了最后一次暂停。所有的战术都已经画过了。所有的调整都已经做完了。他站在球员们面前,张了张嘴,什么战术也没有再画。
陈默站起来。他的球衣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球鞋在地板上踩出吱嘎声。
“我还能打。”
他看了一眼队友们。埃利斯低著头。替补后卫们沉默著。
“把球给我。跑你们的路线。如果空位出来了,投。投不进,抢。抢不到,防。”
没有人说话。他走向球场。
最后一分钟。落后十二分。理论上的垃圾时间。
但陈默没有停下来。
他运球穿过半场。亚利桑那的防守阵型完全展开了——他们知道球会给谁。包夹提前站好了位,两个后卫在弧顶等著他。
他在包夹形成之前就启动了。不是因为他的速度比包夹更快,是因为他在包夹的缝隙还没完全闭合的那个瞬间就做出了选择。晃动,后撤,拔起。身体在空中的姿態比正常出手更向后倾斜,但核心力量锁住了平衡。球离开指尖。
三分。命中。
三十四分。
计时器还在走。
他把胸腔里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了。那团火苗在出手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归於沉寂。四次。全部用完了。所有的燃料,所有的底牌,都在这个夜晚烧成了灰烬。
分差回到九分。
还是不够。已经不够了。但全场所有人都看到——在最后一刻,他还在出手,还在命中,还在燃烧。
终场哨响。
亚利桑那晋级。印第安纳大学淘汰。
更衣室里没有声音。
陈默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球鞋还穿在脚上,鞋带没解。他低著头,双手搭在膝盖上。白金炼子从领口滑出来,手术刀吊坠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微光。
沃克教练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所有人一圈,没有说话。然后他走到陈默面前。
“你打光了。”
陈默没抬头。
“所有子弹,”沃克说,“全都打出去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打光了,”他说。
他去冲澡的时候,手机在外面震了。屏幕上是一连串未读信息。
第一条是妈妈发的:“我们在停车场等你。不急,你慢慢出来。蛋炒饭回去热,今晚加个可乐鸡翅。”
第二条是马库斯发的一连串:“我他妈看了整场。那些空位球你传得没毛病。步行者那边我沟通过了,次轮不影响。你最后那球我看傻了。你给我从更衣室里滚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號码。没有存名字。就一句话:
“败仗也好看。回头教你首映礼上怎么睡著。——r”
陈默站在更衣室里,拿著手机。队友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有人没说话。埃利斯最后一个离开,停在门口,犹豫著。
“alex,那些球——”
“明年要是还在一个队,你把那些球投进就行。”
埃利斯看著他。然后点了点头。
更衣室空了。
陈默站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知道明天开始,世界会变了。大一赛季结束了。选秀倒计时已经启动。马库斯的手机里存著步行者队发来的初步沟通记录。瑞秋的號码存在他的联繫人列表里,还没有存名字。父亲在停车场等著,那个从不主动来现场看比赛的父亲,今晚也在那里。
他把白金炼子从领口拉出来,捏了一下那个小手术刀吊坠。然后他背上包。
推开门。
走廊里,马库斯靠在墙上,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热的。”
陈默接过。咖啡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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