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尼阿波利斯飞回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飞机上,马库斯把夏季联赛的数据单摊在摺叠桌板上。五项数据用黄色萤光笔標出来,旁边是手写的球探报告摘要和一份训练营初步名单。
“保障条款全部激活。”马库斯说,手指点在数据单最后一行,“合同生效。训练营报到的时候你是有合同的人了。”
陈默靠著舷窗,看著云层下面印第安纳的田野慢慢变大。“还有谁?”
马库斯把训练营名单推过来。后卫线一栏列了七个名字:阿泰斯特、格兰杰、弗雷德·琼斯、安东尼·詹森、埃迪·吉尔、萨鲁纳斯·贾斯科维休斯,最后一个才是他。七个后卫,大名单只能留四到五个。
“你要进轮换,就得在训练营里抢掉至少一个人的时间。”
陈默看著名单。他没有马上回答,但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马库斯没有追问,把数据单收回文件夹,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训练计划——投篮教练罗恩已经在印第安纳等著了。
回印第安纳波利斯之后第三天,cctv-5的专访如约而至。
拍摄地点在步行者训练馆的一间会议室里,背景是一面掛满球衣的墙壁。女记者姓周,戴细框眼镜,提问时会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偶尔低头看一眼笔记本上的提纲。
“夏季联赛第三场,你对尼克斯那个关键防守,”她用普通话说,“国內球迷论坛上把那球反覆截了好几张动图。你自己怎么看那个回合?”
陈默想了想,用中文回答,语速比选秀夜採访时慢一些,但句子比那时完整。“那个球我看到了他的手腕翻转。他扣篮之前球暴露的角度比別人大一点。我只是刚好碰到了。”
“你觉得这是运气还是判断?”
“都有。”
记者笑了一下,继续问:“国內球迷很关心你的適应情况。从ncaa到nba,你觉得最大的区別是什么?”
“速度。”他这次用了英文,然后自己切换回中文,“每个人的第一步都很快。你不能慢,慢一拍就没了。”
採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国內球迷说的。陈默停了两秒,用中文说:“看我打球就行。不用帮我解释。”
专访在国內播出之后,天涯社区那篇从选秀夜就开始更新的帖子又被顶了上来,点击量翻了一倍。有人把夏季联赛的集锦配上中文字幕,传到了新浪体育频道。字幕在他那次抢断成功的画面上打了一行字:“手术刀开始切nba的肉了。”
七月最后一周,洛杉磯。
瑞秋在机场接他。她穿了一条浅色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头髮比四月份在印第安纳时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早上在酒店房间里还要自在。她看到他从到达口走出来,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你晒黑了。”
“明尼苏达的太阳。”
“明尼苏达有太阳?”
“夏天有。”
她在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放了那首她提过好几次的雷鬼老歌,音量调得不高不低。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车窗外洛杉磯的棕櫚树和乾燥的街道往后退。她换了一条车道,动作很隨意,像这座城市是她的客厅。
他们去了一家瑞秋坚持要带他看的旧书店,在银湖区一条斜坡路的尽头,门面窄得只能並排站两个人。里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二手书和旧唱片,空气里有旧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瑞秋蹲在诗歌区翻一本翻旧了的玛丽·奥利弗,陈默在另一头找到了一张pete rock的唱片,封面边角有点磨损。他拿起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这个人在我的审美盲区里。”
“他是製作人。不是看脸的。”
“那还行。”
晚饭在一家墨西哥餐厅。瑞秋点了一个海鲜饭,陈默要了牛肉卷饼。餐厅里在放一首很轻的拉丁吉他曲,吧檯后面有个调酒师在切青柠,空气里混著龙舌兰和烤肉的味道。两个人吃到一半,瑞秋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喝了一口水,看著他。
“你明天不用训练?”
“休赛期。”他把卷饼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马库斯特批的。”
“那个穿西装像鯊鱼的人居然会批假。”
“他没批。我自己决定的。”
她笑了,把纸巾折了一下。“所以你是逃课来的。”
“逃了两天。”
回酒店的路上,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掛挡杆旁边。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惯性——上次一起乘车时这个动作就已经被默认了。陈默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她手心里。窗外高速路上的车灯把隧道照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
进了房间,瑞秋把门卡插进取电槽,室內的灯光跳了一下亮起来。她把头髮上的髮夹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洛杉磯的夜景透过落地窗铺在床单上,远处山脉的轮廓隱没在橙色雾靄里。她转过身,靠在窗边,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肩膀的线条上。
“你今天穿的这件亨利衫——”她认出了那件深灰色的亨利衫。
“你寄的,”陈默站在房间中央,手插在口袋里,“你说首映礼和试训一样重要。”
“你还记得。”
“你寄给我的东西我都留著。”
她走过来,手指勾住他领口那根白金炼子,轻轻拉了一下。手术刀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微光。
“我给你的杯垫呢?”她问。
“在公寓床头柜上。”
“你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都能看到。”
她把链子又拉近了一点,近到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她闭上眼睛,呼吸慢了下来。陈默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她的嘴角。她的手指从他领口滑到后颈,碰到了他的发尾。她从印第安纳片场回来那天晚上就说了“我不跟大学球员约会”——然后那个夏天延长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已经不是大学球员了。
“你今晚真的不用训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早上也不用。”
她把他拉近,后背靠上落地窗的玻璃,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气。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洛杉磯的白色日光。瑞秋趴在他旁边,头髮散在枕头上,一只手臂搭在他胸口,呼吸很深很慢。阳光从她肩膀上滑过去,落在床单上。他想起印第安纳波利斯那个酒店房间——几个月前同样的早晨,同样的光线角度,她也是这个姿势。
他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马库斯的简讯照例准时:休息两天。回来之后训练表排好了。
瑞秋动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那个穿西装的人?”
“还是他。”
“他说什么?”
“让我別迟到。”
她闷声笑了一下,没睁眼,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停在那里,没有移开。窗外远处有一架直升机在飞,螺旋桨的声音透过玻璃变得很轻很模糊。
“你下午几点走?”她的声音含在枕头里。
“三点。”
她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洛杉磯的天际线上慢慢移过来。衣柜里掛著她的浅色牛仔裤和昨晚那件白t恤,他的球包放在房间角落,黑金aj12的鞋底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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