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塞科球馆的训练馆,早上六点四十五。
陈默把球包放在长椅上,换好训练服。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还没全开,储物柜的影子斜在地上。他繫紧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夏季联赛结束之后休息了不到两周,但身体已经重新回到了那种紧绷的状態——不是疲惫,是准备好了。
球馆的门被推开。阿泰斯特走进来,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训练背心,肩膀上搭著毛巾。他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力量房的方向偏了一下。
“先练力量。”阿泰说,“投篮等八点他们来了再练。”
力量房不大,但器械齐全。阿泰斯特的训练方式很直接——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复杂的组间间歇设计,就是一遍又一遍的基础力量。槓铃深蹲,腿举,臥推,每个项目三到四组,每组做到力竭。陈默跟在他后面轮换器械,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槓铃片碰撞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
“你大腿后侧太弱。”阿泰在做完第三组腿弯举之后,从器械上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把汗。“防挡拆的时候重心压不下去,对面后卫一个变向你就起不来了。”
陈默接过器械,把重量调低了五磅。“我知道。”
“知道就练。”
他练了。腿弯举四组,每组十五次,做到最后一组的时候大腿后侧在发抖,他咬著牙做完最后一个。阿泰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帮他卸槓铃片。
练完力量已经快八点了。球馆里陆续有人进来,格兰杰在另一边开始热身投篮,福斯特在篮下练卡位,弗雷德·琼斯和安东尼·詹森在边线做拉伸。助教把训练计划贴在公告板上,第一行写著上午的体能测试流程。
陈默站在公告板前面,把今天的日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马库斯之前发过一份更详细的训练营日程表——体能测试、分组对抗、录像课、战术演练,每天从早到晚排满。但对他来说,真正的日程只有一件事:证明自己值得一个轮换位置。
格兰杰从后面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公告板。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同时走向了体能测试的集合点。
上午的体能测试是训练营的例行项目。二十个球员分成四组,依次完成全场折返跑、三秒区四点移动、原地摸高和助跑摸高、以及185磅臥推极限次数。
陈默被分在第二组。第一组跑全场折返的时候他站在边线看著,阿泰斯特跑得不算快——他的体测数据从来不是联盟顶级,但他的力量在体能房里已经压过所有人一头。
轮到第二组。陈默站在起跑线,助教举著秒表等哨声。哨响。他的第一步蹬出去的时候,身体侧倾的幅度比大学时期更小——七八月的力量训练和速度保持让他的核心稳定性在起跑阶段就锁住了姿態。全场衝刺,折返,再衝刺,再折返。每一个急停都压更低的重心,每一次重启都更早蹬地。
三秒区四点移动,他的横移速度在十个后卫里排第二,只落后弗雷德·琼斯。助跑摸高比联合试训时涨了两厘米。到了臥推环节,他推了十五次,比选秀前多了一次——不算惊人的进步,但阿泰站在旁边看著,嘴角动了一下。
“大腿后侧。”阿泰说。
“在练了。”陈默从臥推凳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下午的分组对抗是训练营的核心环节。
卡莱尔教练把二十个人分成四队,打全场五对五,每节十分钟,打完一节换两组人上。这不是夏季联赛那种让新秀自由发挥的对抗——这是卡莱尔的体系演练。每一次挡拆的防守轮转,每一次无球跑位的路线选择,每一次快攻的落位时机,都在教练组面前的战术板上被拆解成数据和箭头。
陈默被分在第二阵容,和格兰杰、福斯特、贾斯科维休斯、埃迪·吉尔一组。他们的对手是第一阵容:阿泰斯特、杰梅因·奥尼尔、安东尼·詹森、弗雷德·琼斯,还有一个训练营邀请合同的前锋。
第一节打了三分钟,陈默没有出手。他在弧顶跑了两道掩护,每次都按照战术路线跑到了正確的位置——但球没有传过来。他重新绕到底角,继续跑。第三次跑位,他在底线接到格兰杰的分球,防守人扑过来。——直接拔起,没有调整。球进。
卡莱尔在场边站著,手臂交叉。没有说话。
对抗打到第二节,陈默开始在防守端有了表现。他换防到弗雷德·琼斯面前,琼斯变向,他横移——看穿没有触发,但他自己的脚步比夏季联赛时更乾净,重心更低。琼斯出手偏出。篮板被福斯特收走。
接下来几个回合他连续跑了四次无球掩护。每次掩护之后的弹出角度都比上一次更精確,福斯特的挡人被充分利用,防守者每次追防都差一步。他接球出手三次,命中两次。
在场边看对抗的替补席上,马库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穿著那套深灰色定製西装,手里端著咖啡,坐在第三排。陈默在场上跑位的时候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但他知道马库斯在。马库斯从来不坐在替补席后面——他永远坐在能看清战术板的位置。
训练营第三天,卡莱尔增加了防守专项训练。
早晨的力量房由阿泰斯特继续带著,深蹲和臥推的日常循环之外他加了一组核心抗旋转的训练。他告诉陈默:“后撤步投篮的人会用肩膀假动作骗你重心,你腹部侧面的肌肉如果不够强,上半身会被假动作带歪。不用多,歪一寸,就够他出手了。”陈默加练了那组动作,每组做到力竭。
下午,助教把后卫组的八个人分成两队在底线站好,轮流做滑步练习。从罚球线一侧滑到另一侧,保持防守姿势,不能交叉步,不能跳。做完之后接著z字折返——沿三分线做对角线折返,每个折返点压低重心,模擬防挡拆时的脚步切换。
陈默滑到第三组的时候,大腿后侧开始发胀。夏季联赛期间他和罗恩教练专门练过这个动作,但训练营的强度更高——每天两组滑步,而不是每周三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脚掌蹬地的角度上,试著让每一寸横移都踩在正確的位置。
卡莱尔在场边看完了整组训练。滑步结束后,助教叫所有人补水休息。卡莱尔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
“你的防守横移——夏联时候重心偏高的问题有改善,”卡莱尔说,“但左脚的蹬地角度还是偏外。每次向左滑步,你的第一步慢了零点几秒。面对这层级的后卫,这点差距会被放大。”
陈默喝了口水。“我在改。罗恩七月底给我录了步法训练的专项视频,我自己在练。”
卡莱尔没有接这句话。他看了陈默一眼,转身走了。但他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录像课,看今天下午对抗的第二节。”
陈默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教练不会点名表扬,但让你知道自己被看到了。
训练营第五天。下午的对抗打到第四节,场上气氛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乾净。弗雷德·琼斯在一次快攻中被安东尼·詹森撞出边线,两个人站起来之后互相瞪了一眼。卡莱尔没有吹停——他从来不在训练中调解衝突。他只是让对抗继续。
陈默接球。防守他的是贾斯科维休斯,一个在欧洲打了多年职业联赛的老將后卫,脚步不算快但经验极其丰富。陈默做了一次体前变向,没晃开;加了一次肩膀假动作,对方的重心还是没有偏移。他选择拔起中投——球弹框而出。回防路上,大拇指上翻看了一下刚才的投球手感。不是弧度问题,是在对抗后起跳的瞬间手指离开了最佳出手点的位面。
下一回合,他绕福斯特的掩护接球。贾斯科维休斯追到身后,他这次没有急著出手——先往底角假跑一步,防守人重心偏移,然后反跑弹出,再接球,直接拔起。这一套无球跑位他在夏季联赛训练时跑过上百遍,球进。
回防的时候他跑过替补席,马库斯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马库斯没有表情,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陈默知道那是在工作。
国內媒体开始找上门来,是在训练营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马库斯在电话里说得直接:nba中国那边转发了两位数的国內媒体採访请求,包括几家门户网站、电视台和报纸,都想在常规赛开始前做一次专访。
“现在不急。”马库斯在电话里说,“训练营打完之后看表现。常规赛打了第一场再说。”
“他们想聊什么。”
“什么都想聊。你的训练强度、夏联数据、步行者轮换排序、华裔身份——还有瑞秋。”
“瑞秋是我的事。”
“你是你的事。但媒体问的时候你得有回答。”
陈默把电话换了只手。“我会回答『不关你的事』。”
马库斯在那边静了一秒,然后说:“用中文说,效果更好。比较委婉。”
这事暂时搁置。但国內球迷的反应已经有了徵兆,训练营期间天涯那篇帖子被转到了几个新兴的篮球论坛和百度贴吧的萌芽阶段——它在当时还是一个小眾平台。有人整理了陈默夏联的防守集锦,有人翻译了espn那场全美直播的解说词,还有人开始称呼他为“手术刀”,直接把英文绰號用中文翻译过来。
与此同时,步行者本地的关注也在发酵。夏联第三场全美直播之后,他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知名度已经超出了篮球圈——first indiana bank的海报在训练营期间接到了续约諮询,st. elmo的老板托人带话来说四十周年庆的邀请仍然有效,只是这次不用带队友了。
训练营第七天。瑞秋上了去机场的车。
她在洛杉磯发了一条简讯,说欧洲的戏提前了,十一月就走,比之前预估的更早。两个人没有在电话里討论这件事的后果——训练营到了最关键的一周,接下来就是季前赛,他们都知道这个赛季的日程意味著什么。
陈默在休息时间给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瑞秋没有追问,只是发了她酒店房间窗外的夜景,远处隱约有洛杉磯的棕櫚树被路灯勾出的轮廓。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九点,他一个人在训练馆的录像室。卡莱尔让他分析东部所有球队的战术特点,他正在看活塞上赛季的防守录像——本·华莱士的协防覆盖面积和拉希德·华莱士的高位补防习惯。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常规赛之前完成这份任务。
他在笔记本上写:防守习惯偏左肩。高位防挡拆先沉重心,再移动,节奏差一拍。
训练营收尾那天,卡莱尔宣布了大名单。
后卫线留了五个人:弗雷德·琼斯、安东尼·詹森、萨鲁纳斯·贾斯科维休斯、丹尼·格兰杰、陈默。埃迪·吉尔被裁了。更衣室里没有太多祝贺,也没有太多告別——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名字,算別人的名字,算合同条款,算常规赛还剩几天。
会议结束后,卡莱尔把陈默叫到了场边。
“你的跑位路线,”卡莱尔说,“训练营第二阵容里最好的。防守横移有进展,但左脚的启动步还是一样的问题。”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卡莱尔的说话方式:先讲问题,再讲你能做什么。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暗示——左脚启动步的改善,將是他训练营结束后第一阶段最重要的训练重点。他会继续在每天早晨的力量房和下午的步法训练中持续修正。
“季前赛的轮换排序会继续观察。你和大名单其他后卫一样,从最少的时间开始。”卡莱尔停了一下,“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卡莱尔看著他,把战术板夹在腋下,“现在去把东部的战术分析写完。”
陈默转身,走向录像室。训练馆里的灯光已经灭了一半,只有地板清洁机还在远处嗡嗡地响。经过力量房门口时,他看见阿泰斯特还在里面练臥推,槓铃杆上的重量比上午又加了十磅。槓铃放下,金属撞击声响过空旷的走廊。陈默没有和他说话,但他知道,他现在需要的力量,不只在肌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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