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
康塞科球馆的训练馆里只有陈默一个人。清洁工老乔拖完最后一块地板,把拖把靠在墙上,看著他投完最后一组底角三分。
“圣诞节还练?”
“明天放假。今天多投几组。”
老乔摇了摇头,推著清洁车走了。陈默一个人站在场上,把球投出去——接球,膝盖弯,拔起,出手。动作和每天早上六点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他去了市中心的二手唱片店。那家店门面很窄,里面堆满了旧黑胶和cd,空气里有旧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几个月前他和瑞秋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她在诗歌区翻旧书,他找到一张pete rock的唱片。
他在店里转了將近一个小时,最后挑了一张billie holiday的旧黑胶——封面边角有点磨损,但唱片本身保存得不错。瑞秋提过她喜欢爵士,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放那首雷鬼老歌。他把唱片夹在胳膊下面,推开店门。街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彩灯在橱窗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圣诞节。康塞科球馆的训练馆早上不开放,但卡莱尔给了他钥匙。
他练了两个小时投篮,然后从器材室搬出几个锥桶摆在场上,开始练控球——锥桶间距一米,用內侧手绕锥桶做交叉运球,身体压低,眼睛不看球。在印第安纳大学时他是持球大核,进了nba这两个月他改打纯无球,卡莱尔把他固定在二號位。但他不想让持球能力生疏,这些训练总得有人做,別人不做,就自己做。
训练馆里只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
瑞秋的飞机在下午落地。她在到达口看到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在洛杉磯、在印第安纳、在每一个他们好久没见的地方。
回公寓的路上,车里放著那首雷鬼老歌。瑞秋靠在副驾驶座上,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眯起眼睛。
“欧洲的戏还没拍完。但剧组放了几天假。”
“知道。”
“我待几天,然后回去继续拍。”
“够了。”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回到公寓,瑞秋换了件他的旧卫衣,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子捲起来,露出手腕。陈默把那张billie holiday的唱片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看到封面上那个边角磨损的痕跡,手指轻轻摸过去。
“你在那家店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家店的唱片都有这个味道——旧纸和灰。这几个月我一直记得。”她把唱片放在茶几上,“那家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去过。你在那边找到了pete rock,我在诗歌区翻玛丽·奥利弗。”
“你说我不认识她。”
“现在还是不认识。”
她笑出声来。她把右手举起来,细细的银链子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你送我的手炼。从六月到现在,我一直戴著。每次走红毯它都在。”
陈默看著那条手炼,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內侧。链扣的蓝宝石在他指尖下微微凸起。
“今晚去我爸妈家吃饭。”他说。
瑞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妈?”
“嗯。我妈做了中国菜。”
瑞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卫衣。“我得换件衣服。”
“不用换。我妈不在乎你穿什么。”
“你爸呢?”
“我爸不在乎任何事。”
她笑著摇了摇头,但还是站起来去翻行李箱。最后她换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把头髮扎起来,戴上了那条细银链子。陈默看了一眼,说好看。她白了他一眼,说“你什么都说好看”,然后拉著他出了门。
陈默父母的平房在印第安纳波利斯郊区,门前的草坪修剪得不整齐,信箱旁边堆著几份本地报纸。他推开门,屋里飘著滷牛肉和可乐鸡翅的味道。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酱油渍。她看到瑞秋,擦了擦手,笑著说了一句,语气像在招呼一个经常来串门的邻居。父亲陈建国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电视开著但调成静音,手里翻著一份报纸。他抬头看了瑞秋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瑞秋用刚学的中文说了句“圣诞快乐”,发音有些生硬,但咬字很认真。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回头冲厨房里喊了一声。父亲从报纸后面嗯了一声。
饭桌上,母亲把小炒黄牛肉往瑞秋那边推了推,说这是陈默小时候最爱吃的。瑞秋尝了一口。母亲看著她吃,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父亲依旧沉默,但他的筷子每次都只在离自己最近的盘子里夹菜,把中间那盘红烧排骨留给其他人。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听。
吃完饭,瑞秋抢著要洗碗。母亲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聊天,问她拍戏累不累,欧洲冷不冷。瑞秋把水龙头拧得哗哗响,一边冲盘子一边说巴黎今年冬天特別冷,比印第安纳还冷。母亲说那下次来多穿点。两个人一个说英文,另一个也说英文,语速都很自然。陈默站在客厅里,透过厨房的门框看著她们两个的背影——母亲的围裙带子歪了,瑞秋的袖口沾了一圈洗洁精的泡沫。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用英文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眼睛还看著厨房的方向。陈默转头看著他。父亲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这是他这辈子对陈默感情生活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临走时,她拉著瑞秋的手,用中文说了句“下次再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確保瑞秋能听懂。瑞秋点了点头,也用中文回了句“谢谢阿姨”。她说的音调不完全准,但母亲的眼眶还是红了一下。
回公寓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瑞秋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著那盒可乐鸡翅,车窗外的彩灯在她脸上闪过一道道模糊的光。
“你妈妈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她说。
“我知道。”
“你爸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他跟你说了。他说你挺好的。”
“那是跟你说的。”
“那是说给你听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爸跟你一样,都不怎么说话。”
“遗传。”
她笑了,抬起头,眼角有一点点湿。“明天陪我逛街。你得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12月26日。商场里到处是节后的打折標籤,假雪人歪在角落里,圣诞音乐还在循环。瑞秋拉著陈默在男装区转了將近两个小时,她挑了几件衣服——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修身夹克、两条深色休閒裤。陈默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上下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又把他推回去试下一套。
“这件夹克好看。”她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
陈默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买这件。”
“你这次怎么这么爽快。”
“你说好看。”
她退后一步,歪著头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以后上镜穿它。”
经过家居区时,瑞秋忽然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一套深蓝色法兰绒情侣睡衣上——两套叠在一起。她拎起那件女款,摸了摸面料,又看了陈默一眼。
“这个。”
“睡衣?”
“情侣的。”她把另一件扔给他,“你也试。”
陈默接过那件男款,看著上面同样的深蓝色格子和白色滚边,没有进试衣间,直接在原地套上了上衣。法兰绒很厚,领口的白色滚边整整齐齐,袖口鬆紧带刚好卡在手腕上。瑞秋走过来,伸手把他领口的滚边翻正,退后一步,歪著头看了两秒。
“好看。买。”
陈默也给瑞秋挑了一条围巾。深蓝色,很厚,和睡衣是同一种蓝。她接过去围在脖子上,把脸埋进去一半。
“那我以后在欧洲拍戏,冷的时候就戴这个。”
晚上,两个人都换上了那套法兰绒睡衣。深蓝格子,白色滚边,两件一模一样的料子和剪裁,只是大小不同。瑞秋把茶几挪开,在客厅中间清出一片空地,然后把那张billie holiday的唱片放进cd机。沙沙的爵士前奏从音箱里飘出来,她转过身,头髮从肩膀上滑过去。
“跳舞。”
“我不会。”
“我教你。”她伸出手,“手放我腰上。另一只——对,这样。跟著我。”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脚。“踩到你了。”
“你第二次踩到了。”
“第三次。”
她笑出声来,把他拉近。两个穿著深蓝色法兰绒睡衣的人在客厅里慢慢转圈,cd机里billie holiday唱著一首很慢的歌。窗外的彩灯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她仰起头,他的下巴刚好碰到她的额头。
“我以前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听这张唱片。法国解说念你的名字,al-ex-chen,三个音节,一个都不漏。那时候我就想,圣诞节一定要回来。”
“你回来了。”
她把他拉近,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12月27日,印第安纳波利斯。
明天陈默就要隨队飞往达拉斯打客场,瑞秋也要飞回巴黎继续拍戏。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瑞秋站在镜子前面,把那套深蓝色法兰绒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解开最上面那颗。她从镜子里看著靠在门框上的陈默。
“明天我走的时候你不用送。我怕在机场哭。”
“好。”
“你说『好』说得太快了。”她把扣子重新繫上,转过身,“每次我回来你都瘦了一点。你在球队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走近他,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小疤,“这个——是哪场磕的。”
“忘了。”
“骗子。”她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锁骨,指尖停在他颈窝里,“你记得每一场。”
他抓住她的手腕。那条细银链子在她腕骨上微微发凉。窗外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冬夜的灯火,远处街角的彩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在他的皮肤上。“今晚我不想睡。”他说好。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嘴角在笑。她解开他法兰绒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很慢,每一次指尖都隔著布料碰到他的胸口。她说你明天还要赶飞机。他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陪我熬夜。他说陪你,不是熬夜。她低下头,吻了他的锁骨。
她没有说话。她把那套深蓝色法兰绒睡衣从他身上脱下来,然后让他把自己的也脱掉。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慢、更用力,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她推著他倒退到床边,他坐下去的时候她跨上来,双手撑著他的胸口,低下头吻他。她的头髮扫过他的肩膀,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碎发,按在她后脑勺上。她说你明天还要训练。他说我知道。她说那我快一点。他说不用。
她没有快。她每一次呼吸都贴著他的耳廓。窗外又过了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很短的弧线。她说你总是什么都知道。他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了她的额头、眼角、锁骨、胸口。他的手掌贴著她的腰侧,体温透过皮肤传过去。她说你再这样我明天起不来了。他说你不用起来。她咬了他的肩膀,然后笑了。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先来。
后来她趴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的光,在他肩胛骨上投出一道很细的橙色光线。她用手指在那道光上来回划,像在描一条只有她能看到的线。
“三月我就回来了。”
“三月。”
“肯定。”她仰起头,用下巴抵著他的胸骨,“到时候你得带我去那家唱片店。我还欠你一张玛丽·奥利弗。”
“你不欠我。”
“我欠。我上次说要念给你听,到现在还没念。”
他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没有哭,只是亮。他把她的头髮从额前拨开,说好。
12月28日早上,印第安纳波利斯国际机场。
陈默送瑞秋到安检口。她围著那条深蓝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她看著他,眼睛在围巾上方弯了一下。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吻了很长时间。旁边有个拉著行李箱的旅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没有管。他也没有。
“好好打球。”她鬆开他的衣领,用手掌抚平那块被揪皱的布料。
“你好好拍戏。”
她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晃了晃手腕。细银链子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然后她拖著行李箱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陈默站在安检口外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出航站楼。印第安纳的冬天很冷,但三月已经在日历上等著了。
回到车上,他摸出手机翻了一下赛程——马库斯昨晚发了一份更新后的赛程表,1月4日客场对掘金,1月27日主场对骑士。他看了一遍赛程,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
当天下午,球队飞往达拉斯。12月29日,步行者客场惨败小牛,陈默在第四节后半段上场,拿下11分,延续了得分上双的纪录。比赛本身没有太多值得写的——诺维茨基和特里的火力从第三节就把分差拉开到了二十分以上,步行者的防守轮转一整晚都慢半拍。格兰杰在回程的飞机上说了句“这场比赛就当没打过”,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陈默靠著舷窗,把达拉斯的夜景收进眼底,然后闭上眼睛。
12月31日,步行者回到主场迎战猛龙,97比99惜败。迈克·詹姆斯在第四节独得14分,陈默在防守端和他对位了几个回合,赛后在自己的录像笔记里多写了半页关於他的突破节奏。
新年在几场零散的比赛里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一月初,步行者客场输给掘金——安东尼在进攻端打得隨心所欲,陈默在替补席上看著他翻身跳投、面框突破、背身碾压,把他所有的进攻手段都展示了一遍。陈默在那场之后在自己的录像笔记里多写了一页半,全是安东尼的背身脚步细节。
接下来是连续几个西部客场,有输有贏。陈默的上场时间稳定在二十分钟以上,得分始终保持在两位数。一月中旬,步行者回到主场,陈默在对阵奇才的比赛中送出赛季新高的7次助攻——大部分是在挡拆后找到空位的队友。卡莱尔赛后没有表扬他,只是在录像课上点了一句:“你的持球出球比两个月前快了半拍。”
陈默知道这半拍是怎么来的。每天早上六点半,锥桶摆在场地上,左右手交替运球,眼睛不看球。他练了將近一个月。
一月下旬,步行者在主场再次迎战骑士。这是本赛季和勒布朗的第三次碰面。比赛前一晚,陈默在录像室待到快凌晨,把勒布朗过去五场的突破路线逐帧拆解。他不需要防勒布朗——那是阿泰的活。但他需要知道当勒布朗从弱侧突破时,自己的协防应该站在哪个位置。第二天晚上,步行者贏了。陈默拿下19分,勒布朗被阿泰和史蒂芬·杰克逊的轮番防守限制到了命中率不足四成。赛后阿泰在更衣室里把冰袋按在膝盖上,说了句:“三场了。他下次见我们得带帮手。”
一月的最后一天,步行者客场击败活塞。陈默在第四节关键时刻命中一记中投,帮助球队锁定胜局。回程的飞机上,格兰杰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把耳机摘下来。
“你知道你现在场均多少分吗。”
“没看。”
“十四分多。替补身份。”
陈默把舷窗的遮光板推开一条缝。窗外是印第安纳的夜空,云层下面有零星的灯火。
“赛季还没完。”他说。
格兰杰把耳机塞回去,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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