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牌加盟花了七十万?还拿了省代?”
“以前做什么生意的,我的天,你是贷款开店的?”
“来,三百六十度原地转一圈,看看什么商圈。”
伴隨著一阵强劲的音乐,视频里的弹幕炸了锅,密密麻麻飘过。
有的惊嘆,有的嘲讽,还有的在同情当事人家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地狱开局,负债数十万,这辈子有了。
三十二岁的楚季看不得这种视频,心中五味杂陈。
视频里的连线主角不是他,但会给他一种照镜子的错位感。
“要是爹妈当年正常一点,只给我留下七十万的债就好了。”
“我当初也年少无知,信誓旦旦说三十岁前还完七百万的债,一不留神就晚了两年。”
楚季走进银行,到理財室与少妇行长开始进行掰扯互动。
他不断解释自己的大额转帐是用於还债,没法办理新的理財產品。
“楚先生,您挑在年末这个时间,行里的压力太大了,可否缓一个月?”
“或者协商一下,让收款方在我们行开个帐户?”
这年头,行长怎么都跟客服经理一样了?
“我急著还债,之后跟债主她们谈谈吧,儘量爭取把款项转回这里......”
楚季曾经是拆二代,画个重点,深川城中村。
当年的一纸拆迁通知,缔造出了许多暴富神话。
楚季家就是其中之一。
充满回忆的温馨老房子,变成了冰冷的天价新房。
如无意外,这辈子能接触到的苦头就是黑咖啡、岭南凉茶。
很可惜在这场暴富神话后,又诞生了许多一夜返贫的笑话。
楚季家也是其中之一。
刚富裕了几年,楚季的母亲开始接触一些名媛太太的圈子,她不再满足於有钱,逐渐渴望起“企业夫人”“主理人”之类的身份。
小的生意肯定是看不上的,衬托不出身价。
猪脚饭主理人?这是能拿得出手的名头?
必须得合伙搞工厂、供应链,做大做强,上市敲钟!
后续的发展喜闻乐见,夫妻二人倒欠了几百万跑路,还没有叫上儿子一起跑。
现在回想还是觉得离谱,拆迁暴富后,母亲嘴边时常掛著节俭美德,楚季用的手机都是家人换下来的二手。
可夫妻二人竟然敢倾家荡產去梭哈创业!
彼时的楚季还在“世一中”深川中学进行高考衝刺,完全不知情,直到债主闹到学校里要帐,他都以为是要欢乐豆的。
总不能指望高中生能掏出几百万来还吧?
最要面子的年纪,五杀都恨不得列印出来贴在脸上,楚季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全校出名,是债主堵门討帐。
同校学生不清楚状况,也不在意真相,只觉得学校里多了个老赖之子。
楚季走到哪里,微妙的目光就聚集到他的身上,那些目光秉持著涵养与礼貌,但又像是臭鸡蛋投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还是两位青梅竹马的家人看不过眼,不想楚季继续被骚扰,帮他处理了一部分债务。
人情债最难还。
楚季当年只觉得两位青梅家里信任他,相信他会还钱,可他踏入社会不到半年,惊觉钱竟然这么难挣!
大人们不是说好好读书,大学生毕业,隨便都能年入几十万的吗?
楚季由此意识到一件事,青梅家里是衝著钱打水漂去帮他的,压根没想过他能还上,更没打算让他还。
长辈不奢求他还,但他不能真的顺著这个台阶下。
人穷不能穷志!
从那一刻起,楚季打消了所有的懈怠念头,给自己定了三十岁前还清债务的目標。
可惜晚了两年才完成当年的目標。
“转帐完成了,您確认一下,年前可否约个时间吃饭,商量存款的事?”
少妇行长的表情幽怨,看来考核压力真的挺大。
楚季聊了几句,离开了银行大门,长舒一口气,沉在肩头上多年的无形重量消散,斜方肌似乎都跟著变小了。
十分钟后,驱车回家的路上,两个电话几乎同时打进了楚季的手机。
看了眼备註,分別是两位青梅竹马的母亲。
她们估计是看见转帐信息后,立马就打电话过来了。
以往接到债主姨姨的电话,他都会第一时间接通,绝不耽搁怠慢。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同时打电话过来,横竖得怠慢一方唄?
“待会儿再回拨另一位吧......喂,秋姨吃饭了吗?”
楚季开启了免提,继续专心驾驶。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双手仍旧扶著方向盘。
对向车道的转弯处来了一条远光狗,成功把一排正常行驶的车辆给全白了,其中一辆油罐车发生失控,衝过车道撞向远光狗。
楚季的视野恢復时,炙热的火浪如烟花一般炸开,迎面扑来。
他的头脑在一瞬间作出了判断,知道自己跑不掉,心情反而冷静了下来,无语得笑了。
“道具配合不赖,打完闪还补个火。”
“幸好债还完了,不然我要死不瞑目,变成鬼去跟阿姨她们道歉,坏帐了。”
“如果没有这些债务,我是不是能跟青梅竹马她们一直无话不谈呢......”
车辆剧烈撞击,破开的气囊一拳將他锤在座椅上,瞬间击穿了楚季的意识,视线陷入黑暗。
弥留之际,他模模糊糊听见了手机里的关切询问。
“小季,我都说了多少年,不著急还钱,钱先存在你那里,以后急用再找你拿。”
“年末了,今年到姨这儿吃饭吧,你姐姐已经到家啦。”
“怎么不吱声,你那边发生什么了?小季?!”
......
油罐爆炸后的震耳轰鸣声逐渐消失,变成了轻鬆欢快的笑语。
“高考终於结束了,咱们来对一下选择题。”
“別別,我不想听,让我先开心几天!”
“我找我爹拿钱,今晚多叫几个同学,一起轰趴庆祝!”
楚季睁开眼睛,神情茫然,环顾四周的学生人群。
肌肤上的灼烧感仿佛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六月初夏的闷热。
他的视线锁定在了墙上的电子时钟——2016年6月8日。
楚季花了点时间才確认自己似乎重生了,而且刚好是高考结束的节点。
坏了!
我刚还清的债务,进度归零了......
“在走廊上发什么呆呢,考完了就別想那么多,回去发你两部学习资料!”
一个戴眼镜的蘑菇头男生凑了过来,拍拍楚季的肩膀,见到楚季盯著自己发愣,又补充道:
“三上你不认识吧,去年刚出道的,我找到她的2k资源了。”
这个男生名为林篇,私下有个绰號“片总”,精通於网罗各种学习资源,出没於各个游戏群,喜欢发图不留种。
用时下学生群体流行的术语,这位是楚季的基友、死党。
百日衝刺阶段,楚季因为被追债的事情而声名狼藉,但林篇一如既往跟他閒聊走动,结伴上厕所。
楚季怀念地拍拍他的肩膀:
“林篇你考得不错,逸仙大学稳了,就是专业得认真考虑了,本科化学,硕士材料,生化环材你占两个......”
林篇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以为这是他的提前祝福,哈哈一笑也回了句“你上了清北”的祝福。
商业互吹过后,林篇压低了嗓音,认真道:
“我刚刚在校门口看见几个弔人,你坐我家车回去吧,明天再回来收拾书本杂物也不迟。”
林篇这么一说,楚季就回想起来了。
自己的高中生涯最后一天,就是以极度难堪的状態画上句號的,比之前债主闹到学校里,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篇当年已经提前警觉到了,叫上他偷偷离开,但还是没躲开。
因为这档子事,林篇后续还被家人要求跟楚季断交,不许往来,少沾惹麻烦人。
楚季摇摇头,反过来催促道:“不用,你家里人订好餐等你去吃饭,別耽误了时间。”
“我怎么不知道家里订餐了,那你一起来蹭饭唄。”
“有人来接我的,这样吧......你出去的时候,跟路口值岗的帽子叔叔说一声,说校门口附近有社会青年聚集。”
这一时期,学校领导会用“社青”来指代游手好閒的不良混混,再过几年,这个词就变成了精神小伙。
林篇心中有所担忧,可是见楚季坚持,便点头应下了,背上书包离开。
校门口拉起的警戒线外,人山人海,家长们在等待之余,视线投向正在接受记者採访的考生。
“时间差不多了,应该能躲开的。”楚季喃喃著走下教学楼。
一道高挑靚丽的明媚身影跃入视野,不待楚季反应过来,一只白嫩携香的巧手已经捏住他的脸颊。
“打算躲谁?难不成你连姐姐都躲?真是个没良心的,亏我还换上高中时的校服来接你~”女子没好气地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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