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碗头汤麵

小说:青梅死在了毕业后 作者:佚名
    那双眼睛很静。不是冷漠的静,是一种看过很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静。
    “程先生,这位就是陆工。”老周侧身介绍。
    陆昭走上前,伸出手掌,“程先生好。”
    程先生站起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比陆昭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陆工你好。请坐。”
    三人落座。服务员端上来一壶碧螺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程先生没有寒暄,没有问陆昭多大年纪、哪所学校毕业,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龙井那个方案我看了。”
    陆昭端起茶杯,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小周给我看的时候,没有说设计师是谁。我看了三页就跟他讲,这个人我必须要见。”程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那个方案里有一页,是院子角落的一把藤椅。藤椅是旧的,扶手上缠了一道铁丝,是以前修补留下的痕跡。你在设计说明里写了六个字,『保留这把藤椅』。”
    陆昭记得那个细节。
    老周发来的龙井村老房子照片里,院子角落確实堆著一把破藤椅,扶手断了,被人用铁丝缠了一圈。藤椅是老式的,椅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缠铁丝的地方锈跡斑斑。老周说这椅子是前房主留下的,没什么用,准备扔掉。
    陆昭在方案里把它留下来了。不是摆在显眼的位置当装饰,而是放在客房外面的廊檐下,旁边放一盏落地灯,让客人晚上坐在那里能看到外面的茶山。他在设计说明里写了六字:保留这把藤椅。
    “很多设计师来做方案,会把它扔掉,换一把新的、更好看的、更上镜的椅子。”程先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碧绿的茶汤,“但你把它留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因为这个细节决定找你吗?”
    陆昭看著他。
    “因为那栋宅子,我外婆小时候住的宅子,院子里的廊檐下面就有一把那样的藤椅。缠了铁丝的,一模一样。我外婆晚年腿脚不方便,每天下午就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我那时候还小,蹲在椅子旁边听她讲故事。”程先生放下茶杯,“后来外婆走了,宅子也拆了。那把藤椅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我买下苏州那栋宅子,就是想把它改造成外婆家那种样子。”程先生看著陆昭,“不是形似。形似的东西谁都能做。我要的是神似。是那种你一走进去,就想起某个夏天的傍晚,蝉在叫,有人在厨房里切菜,油锅滋啦一声,香味从纱窗飘出来。是那种感觉。”
    陆昭端著茶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的说:“程先生,神似这种东西,不是设计师一个人能做出来的。我需要知道您外婆家是什么样的。”
    “我想,我们还需要多聊聊。”
    程先生看著陆昭,陆昭也看著程先生,两人对视两秒后,程先生笑了。
    陆昭也笑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
    不是那种觥筹交错的应酬局,三个人坐在隱庐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苏帮菜。
    松鼠鱖鱼、响油鱔糊、鸡头米炒虾仁、蓴菜银鱼羹……
    程先生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夹一两筷,更多时候是在说话。
    程先生说,他的外婆是苏州城北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十六岁嫁给了他外公,住在閶门內下塘街一栋两进的宅子里。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天井里种著一棵枇杷树,是外婆过门那年亲手栽的。每年五月枇杷熟的时候,外婆就搬一把梯子,亲自爬上去摘,用竹篮装了,分给左邻右舍。
    “外婆说,枇杷要分著吃才甜。”程先生用筷子夹起一颗鸡头米,在嘴里慢慢嚼著,“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说出来的话,我后来在国外念了那么多年书,都没听过比那更有道理的。”
    老周在旁边帮腔:“程先生每次回国,都要去那棵枇杷树原来的位置看一看。可惜那条街后来拆了,现在是一片商业综合体,枇杷树的位置大概在一家奶茶店的后厨。”
    程先生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怨气,只有无奈。
    陆昭放下筷子,从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程先生。
    “程先生,您能多讲讲您外婆家吗?不一定是大的东西。门的顏色、窗子的开法、厨房里烧什么柴、院子里铺什么地砖、下雨的时候哪个角落最先积水。越细越好。”
    程先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大门是黑色的。不是那种很讲究的黑色大漆门,就是普通木头刷了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靠近门槛的地方让雨水泡得发白。门上有一对铜环,不是狮子头的,是最简单的那种圆环,我小时候够不著,每次回家都要跳起来去拍门环。外婆听见响声就会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擦著手,嘴里骂我『又跳,摔了怎么办』。”
    陆昭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勾了几笔。一扇门的大致轮廓。
    “厨房在后面一进的东厢房,窗户对著天井。外婆炒菜的时候,油烟会从窗户飘出去,把窗框上头的蜘蛛网熏得油亮亮的。灶是土灶,烧的是蜂窝煤。灶台旁边有个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把葫芦瓢,舀水的时候葫芦瓢会碰到缸壁,发出一声闷响。”
    陆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著。他在本子上画下厨房的大致平面图,標註窗户的朝向、水缸的位置。他的铅笔线条很轻很快,像在追赶程先生的回忆。
    老周在旁边安静地吃著菜,偶尔给两人倒茶。
    “院子里面,靠西墙种著一棵腊梅。不是枇杷,枇杷在前院。后院那棵是腊梅,冬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外婆会在腊梅旁边放一个小煤炉,上面坐著一把铁皮水壶。她坐在藤椅上,腿上盖著毯子,脚边煨著煤炉,手里剥著毛豆。我就在她脚边玩弹珠。”
    “院子地面呢?”陆昭头也不抬地问。
    “青砖。不是新砖,是老青砖,表面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下雨天走上去滑得很,我摔过好几跤。外婆说,青砖缝里的青苔是时间的印记,不能刮掉。”
    “青苔。”陆昭在纸上写了一笔,打了个圈。
    这顿饭吃了將近三个小时。程先生讲了很多,从他外婆的厨房讲到邻居家的猫,从天井里的水缸讲到巷子口卖糖粥的老头。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带著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度。
    老周结帐的时候,服务员说这一桌打了六折。陆昭问了句为什么,服务员笑著说,程先生是我们这里的熟客,从这家店开业就来,吃了十几年了。
    从隱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平江路上灯火阑珊,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举著相机拍夜景,有人在河边放河灯。九月底的苏州,晚风里带著一丝水汽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程先生站在菜馆门口,和老周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对陆昭说:“小陆,明天去宅子看看。”
    称呼已经从“陆工”变成了“小陆”。
    陆昭点了点头,答应了。
    程先生上了来接他的一辆黑色大奔,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窗摇下来,程先生探出头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耦园门口见。不要吃早饭。”
    “?”
    “苏州人的习惯,看宅子之前要吃一碗头汤麵。我带你去。”
    车窗升上去,黑色大奔消失在车流中。
    老周站在陆昭旁边,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程先生喜欢你。”
    “怎么看出来的?”
    “他从来不带人去吃头汤麵。”老周按下车钥匙,滴滴两声,沃尔沃的车灯在巷口闪了闪,“走,送你去酒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