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小说:青梅死在了毕业后 作者:佚名
    “程先生。建筑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记忆的容器。人住在房子里,房子就记住了人的样子。我们做设计的,不过是在帮这些房子把记住的事情讲出来。”
    程先生转过身来,看著陆昭。他比陆昭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笔直,肩膀端得很平,像一棵老松。
    “你多大?”
    陆昭这回没有虚报。“十八。”
    程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小周跟我说你二十二的时候,我就不信。你写的设计说明,不像二十二岁的人能写出来的。我原以为你是个上了一定年纪的资深设计师,但昨日……只能说少年老成,而今天看了你站在这个院子里说话的样子,我又觉得年龄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听懂了我说的那些话。”程先生把保温杯放在墙头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慢慢地往前走,“我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什么藤椅上的铁丝、葫芦瓢碰陶缸的声音、砖缝里的青苔,这些事我跟之前的设计师都讲过。”
    “他们怎么说的?”
    “一个说『程总您放心,我给您做一把一比一復刻的藤椅,保证一模一样』。另一个说『青苔不好维护,我给您换成防腐木的铺地,顏色选苔蘚绿的』。还有一个最离谱,说要在院子里做个水景,水底打灯光,晚上可以投影出枇杷树的图案。”
    程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你说,这些人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陆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程先生不需要他回答。
    程先生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你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在我看来,这些小事才是真正的大事。所以啊,年龄不重要。有的人活到六十岁,还是不懂。有的人十八岁,已经懂了。”
    …………
    五天的日子,像平江路的水一样,慢慢地流过去了。
    这些天里陆昭多数时候都跟程先生在一起。不是那种正襟危坐谈方案的待法,而是更像两个忘年交的閒散游逛。
    他们去看了耦园,程先生在黄石假山前面站了很久,说这座假山是“以入世之心做出世之態”,陆昭接了句“叠山和盖房子大概是一个道理,都是在有限的地面上替人圈出一块无限的心境来”。
    程先生听完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讚赏。
    后来又去了虎丘。不是游客扎堆的热闹时段,选的是个工作日的清晨,山上人少,鸟声比人声响。
    两人沿著石阶慢慢往上走,程先生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拧开保温杯喝口茶。陆昭也不催,就在旁边站著,等老先生歇够了再走。到了山顶,风大了起来,程先生指著山下的苏州城说,小时候站在这里能看到閶门那边的城墙,现在全让楼房挡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情。
    有一回在观前街閒逛,程先生在一家古玩店门口停住了脚。玻璃柜檯里摆著几把老葫芦瓢,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品相也一般,有一把还裂了道口子。程先生盯著那把裂了口的看了好一会儿,陆昭已经推开店门进去跟老板问价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那把葫芦瓢,用旧报纸裹著,递给程先生。老先生接过来,隔著报纸摸了摸葫芦瓢的弧度,说了句“就是这个”。
    这些天陆昭的手机也没閒著。江辞的军训结束了,从怀柔基地拉回了夏北大学校园,整个人像是刑满释放似的,消息发得又密又快。
    “我跟你说,我们宿舍四个人昨晚聊到凌晨三点,林婉清把她高中暗恋体育老师的事都交代了。”
    “今天去食堂吃了顿正常的饭,没有沙子没有虫子没有不明物体,感动哭了。”
    “陈茉太有意思了,她一个人从东北扛了两箱榛子来学校,说要分给全班同学,结果分到一半自己先哭了,说想家了。”
    “哲学导论太难了,第一节课教授上来就问『什么是存在』,我同桌说存在就是存在唄,教授说那你不用上这门课了。”
    陆昭一条一条地回。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多吃点”,有时候是一句把她气得够呛的吐槽。他说“你室友哭著想家,你哭了没”。江辞回了个锤子敲头的表情,然后又回了一条:“哭了。就一小会儿。没让別人看见。”
    有一天程先生带他去同里,坐了一艘摇櫓船。船娘在船头摇桨,嘴里哼著评弹小调。程先生坐在船尾,忽然开口问:“小陆,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点自己的事。”陆昭说。
    “什么事?”
    “还没想好名字的事。”
    程先生笑了一声,笑声被船桨拨水的声音盖过去一半。“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你这个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沉得住气。”程先生看著船尾拖出的一圈圈涟漪,“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很聪明,有的很能干,但很少有人沉得住气。他们急著证明自己,急著让人看见,急著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在头几年用完。你不是。你跟我说藤椅、说青苔、说葫芦瓢碰陶缸的声音,这些事没有一个字是在说『我很厉害』。你只是在说『我想把这个房子做好』。”
    船从一座石拱桥下穿过,桥洞里的回声把两个人的话都吞了进去。从桥洞那头钻出来的时候,阳光重新洒在脸上,程先生又补了一句:“这一点,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陆昭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老先生说像就像吧。
    最后一晚是在隱庐吃的饭。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几样清淡的苏帮菜。程先生今天比往常话少,吃到一半才放下筷子,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陆昭面前。
    是设计委託合同。
    陆昭翻开看了一眼。设计费那一栏填的数字是一百万,比他报的三十万多了不少。
    “程先生,这……”
    “三十万是设计费,另外七十万是给你的。”程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不是白给的。以后我可能还有別的项目,到时候你得优先接我的。”
    陆昭看著合同上那个数字,没有推辞。他把合同合上,拿起笔签了字,然后站起来,伸出手。程先生握住他的手,力道比第一次见面时重了几分。
    “小陆,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让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的人。”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中,这是程先生第二次说了,陆昭也听出了程先生的意思,於是问:“那第一个是谁?”
    程先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雕花木窗外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氏房產集团的老总,林伯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三十出头,现在也有四十好几了吧。那时候他拿了一块谁都不看好的地,在城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所有人说他疯了,他也不解释,就在那块地边上搭了个工棚,住了整整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那块地变成了林氏第一个標杆项目,开盘当天卖了七个亿。”程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和他很像,不是说做事的风格,是做人。你们都是那种能把心沉到事情最底下的人。大多数人在水面漂著,漂得很快,看起来跑在前面,其实底下什么都没有。你们不一样。”
    程先生放下茶杯,看著陆昭,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有机会的话,我让你们见一面。”
    陆昭端起自己的茶杯,和老先生碰了一下。
    “那就麻烦程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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