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小没有立即回答,不过陆昭也没有催促。
他们仨个喝著酒听著音乐,偶尔聊几句学校趣闻。
当吉他手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陆昭也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接著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过一刻。
“走吧。”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搭在手臂上,“这个点宿舍早锁门了。你有去处吗?”
这话是对林小小说的。
林小小正低著头用纸巾擦那只勺子,闻言手停了一下。她把勺子小心地放在碟子旁边,犹豫了两秒才说:“有。在夏北……我家……给我留了一套房子,一直空著。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
陆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幣压在杯子底下,“那走吧,送你回去。”
三个人从零点吧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稀拉拉了。十月的夜风裹著法桐叶子的气味从街口灌进来,林小小一出酒吧的门就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那件大號卫衣的帽子被风掀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按住。陆昭走在最外侧,不动声色地侧了半个身位,替她挡住了风口。
方砚秋走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林小小说的那套房子就在附近,是一栋2010年才交付的高层住宅。大堂里的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看见林小小走进来立刻站起来喊了声“林小姐好”。林小小低著头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像是被那句“林小姐”烫了一下。
电梯一路上到二十一层,林小小在2103门口停下来,从帆布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门卡。门锁是指纹加刷卡的双重配置,她刷了两次才刷开,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昭和方砚秋一眼,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请他们进去。
陆昭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林小小的肩膀扫了一眼室內。玄关的灯是感应的,门一开就亮了,照出一段米色大理石的过道和一排定製的实木鞋柜。客厅的窗帘拉著,隱约能看见一组深灰色的沙发和一架黑色的钢琴。
陆昭说:“进去吧,记得锁好门。”
林小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今天……谢谢你。还有,工作室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的。”
等林小小关上房门,陆昭和方砚秋进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之后,方砚秋就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盯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数字跳到十二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了。
“陆昭。”
“嗯。”
“你刚才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哪句?”
“让她加入工作室。”方砚秋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五楼,门开了,进来一对晚归的中年夫妻,拎著超市的购物袋。方砚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直到出了小区大门,走到街上,確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了,方砚秋才终於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陆昭,我不明白。你说你要做应用程式开发,好,我信你。你说你要找一个能写代码的人,好,我理解。但是你找她?一个大一新生?一个刚学的人?”
陆昭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方砚秋跟上来,语速越来越快:“你说我们要做的是能在市场上跑起来的產品,不是课堂作业。这种东西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程式设计师,不是这种刚入学的菜鸟。他们专业更是和我们不一样,更需要很扎实的专业知识……你找一个连c语言都还没学完的人来干嘛?当花瓶吗?”
陆昭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著方砚秋。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可不是普通的花瓶。”
方砚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把方砚秋送上计程车之后,陆昭没有一起走。他说自己回工作室再处理点事情,明天学校见。
计程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陆昭独自站在路灯底下,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没有立刻回工作室,而是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林小小。
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富家女,一个连选计算机专业都要被亲哥堵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骂的乖乖女。一个连酒吧都没进过、连威士忌都不敢喝、被人训了只会缩著肩膀跑的怯生生的小东西。
偏偏这个怯生生的小东西,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
陆昭太清楚了。他想要快速在剩下的三年多时间內积攒人脉和財富,不上一些手段根本不可能。
毕竟像程先生那样的贵人太少了,可遇不可求。
而林小小……
原本以为是个根本不可能產生交集的富家女,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张白纸。
正因为她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才渴望证明自己。她被亲哥否定,所以才急需一个肯定她的人。
所以当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成为你自己”的时候,她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抓住那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陆昭。
很残忍?或许吧。
陆昭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上辈子活了这么多年,该见的都见了,该经歷的也都经歷了。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救得了江辞吗?好人能在他最需要钱、最需要资源、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来吗?
不能。好人的墓碑上刻著“他是个好人”,然后就没有了。
他不需要做好人。他要做能贏的人。
所以,陆昭会给林小小尊重、给她信任、给她一个在家族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价值感。
然后呢?
然后当林小小在昭然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当她把昭然当成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当成她在家族面前扬眉吐气的资本,当成她用来说服她家里人“我不出国也能行”的唯一证明的时候。
她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这才是真正的筹码。
陆昭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一个女孩最脆弱的情感缺口,去撬开一个通往上层的大门。他在把一个人最真诚的信任,变成一份最精確的投资。这种事说出去,大概会有很多人骂他冷血。
但那又怎么样?
只要能找出当年的真相,只要能救江辞,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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