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县,青阳镇。
日落西山。
一名瘦弱少年掏出身上所有的铜钱,从药铺伙计那换取中药两方,一路小跑回到位於小镇最西的草房。
少年先不进屋,而是压紧门框与门板间有些鬆软的蒲草,隨后推开木门。
里屋有位骨瘦如柴,大约七八岁的女孩,身穿粗麻短褐,躺在土炕上,面色苍白,见到少年,挤出一丝微笑。
“哥......”
当她目光下移,看见少年小腿有无数道被路边野草剌伤的浸血红印,女孩扭过头,声音竟是比方才还要轻快不少。
“好苦的药,我才不想吃,我想吃糖葫芦。”
名叫陈禾梁的少年甩了甩裤腿上的泥土,点头道:“吃完药,我去城隍庙街边给你买。”
女孩身子屈得有些厉害,头埋进被子里,声音些许沉闷:“骗你的,我不吃。”
陈禾梁仿佛没听到,屋內飘出阵阵药香,心中已经想好了行走路线,“做事要有先后,我先烧香,再去城隍庙买两幅门神画像——昨儿屋顶蒲草掉了些许,漏雨把门神都打湿了。然后再买糖葫芦。”
“都说了不吃了。”
只不过女孩的声音细如蚊吶,她这才翻过身来,闭上双目,大口吸著屋內的药香。
名叫陈寧穗的姑娘自从得病之后,在尝中药苦涩之前,往往都会央求著哥哥去买一串糖葫芦,冲一衝嘴里的苦味。
只是如今家里钱粮捉襟见肘,女孩便不再央求著买糖葫芦,而是呼吸著空中药味。反正药味是香的嘛,和糖葫芦大差不差。
屋內热气腾腾。
陈禾梁取出三炷香,拜了三拜,隨后將目光落在面前的画像上,一脸虔诚。
画中是一位白衣少年郎,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住书卷,腰间还悬配一对印,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当真意气风发!
画中男子是一位山水正神,传闻手中书卷是记载天地名號的《山水堪舆图》,以及腰间能够改变气运的山水印。
以往家家户户都会掛此画像,保佑风调雨顺。
只是不知为何,前些日子从朝廷放出消息,所有人立刻揭下此像,拆除祠堂,违者立斩!
至於缘由,上令下从而已。
陈寧穗歪著脑袋,神色有些担忧:“哥,要不还是先取下画像吧。行伍之间盯得紧,万一被人瞧见,免得遭受些什么无妄之灾。”
陈禾梁轻声道:“听了镇子里人家的閒谈,说是这位山水正神做了坏事要被惩罚,所以天下人不得供奉。但我觉得,求了几年的风调雨顺,家里收成也挺好,怎么会是坏人呢?”
陈寧穗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做完手中的一切,陈禾梁起身便要去城隍庙。
打开木门,脚步竟是一顿。
屋外半人高的夯土墙头上,蹲著一名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身穿锦色华袍,一手捏著一只白色小蛇,一手掩住鼻子,看著痛苦地扭动身体的小白蛇,紧皱眉头:
“陈禾梁,你家里进蛆虫了你不知道?脏兮兮的,得亏我替你捉住,不得谢谢你爹?”
此人是陈禾梁的邻居,姓杜名裕,其父亲是大夔朝廷受任清平县县令之友,算得上有沾亲带故的关係,先前因为耕地一事两家闹过不少衝突。
准確来说,更多的是这位邻居家胡搅蛮缠,先不说强行占走三亩肥田,还恶人先告状,仗著衙门有人,控诉陈禾梁一家霸道蛮横,强占土地,导致陈禾梁父亲被官府捉了去,打了二十大板。
就此,这个男人就此落下病根,三年之后一命呜呼。
兄妹二人的母亲伤心成疾,去年便投河自尽。
看著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陈禾梁声音发冷,上前一步,“放了它!”
杜裕冷笑不已,指节轻微用力,白蛇身体蜷缩在一起,看著陈禾梁的脸色,杜裕突然鬆开手指,屈指一弹,白蛇落在陈禾梁的脚边。
“连声爹都不愿意叫,不孝子啊。”
杜裕撇了撇嘴,跳下墙头,来到陈禾梁面前,嗤笑一声,“来看望你妹妹,连点待客礼数都不懂?”
陈禾梁左脚朝旁挪出一步距离,拦住杜裕,“你到底想干什么?”
杜裕身子突然一扭,转而从陈禾梁手臂钻了过去,就要推开木门。
陈禾梁神色一惊,抓住杜裕衣肩,猛地朝后一拉!
杜裕踉蹌著退后几步,脸上的笑容却无比灿烂。
木门已经打开,那个视为禁物的山水正神画像堂堂正正摆在中间,一览无遗。
陈禾梁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下意识抬起手,就要抓住杜裕,却被他灵活躲开。
他连连几步退至墙头,手肘撑住墙面,向上一顶,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墙头上,翻身出院,笑容多出了几分別样意味。
“真是屁股底下有屎,一抓一个准。在你身上,总是能发现了不得的光景,跟你老子一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抓住了你的把柄,有意思很多。”
杜裕突然看向里屋,伸出一根手指头,
“听郎中说,你买的药比先前少了一味?”
杜裕笑容玩味,晃了晃手指,转身离去。
陈禾梁望著他转生离去的背影,目光晦明晦暗。
片刻后,他弯下腰,捧起奄奄一息的小白蛇,回到里屋,看向陈寧穗,道:“你好久不出门了,今日带你去去城隍庙转转?”
这位枯瘦小姑娘还未说话,只看见眼前有许多白光点点,渐渐重叠。
陈禾梁笑道:“哭著什么劲,你瞧,今天自家院子进了一条小蛇,算是祥瑞,说明拜著山水老爷没错,外头的閒言碎语,別管。”
陈禾梁轻轻握住陈寧穗的手,那小白蛇竟顺著他的手臂,缠绕在陈寧穗的手腕上。
一股极其冰凉的触感逐渐蔓延开来,延至全身。
白蛇的身体似乎泛起了清光,隨后光芒愈盛,流转其上。
陈禾梁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瞧去,看见了一阵阵的白纹波动。
“哥,这是......”
陈寧穗先是疑惑,而后声音有些颤抖,而下一刻,她的脸色竟然比先前更加红润了不少,体內似乎有团无明业火,自腹部衝撞,一路上升。
陈禾梁也难以置信地瞧著眼前如此奇异的光景,呼吸忍不住急促。
直到最后,白蛇彻底幻化成一只大约半指不到的玉鐲,鐲子內光影浮现,而此刻,陈寧穗的肤色,不再虚弱白蜡,早已与正常人无异。
陈禾梁心头一震,好似明白了什么,连忙来到画像面前,重重磕头,这位年龄不大的少年,早已泣不成声。
画像中,那位白衣少年郎嘴角微微浮起。
“这般手段,小小伎俩,不足掛齿。如此少年,口善行德,最是品高。”
“若与之共游这片天下,挺好。”
如今白衣少年且不知,於《山水堪舆图》上,竟多出了一行小字,言曰:
山泽多有灵,是为白螭以秋官。
常化形,以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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