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间停止器

    喧囂之声骤然退却。
    时间凝固成琥珀里的標本。
    骏马扬蹄,马背上的鲜衣少年双目圆睁,白皙的脸上满是恣意之色。
    手拿麦芽糖的瘦弱小姑娘,愕然转首,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寂静的世界之中,杨硕迈步上前,走过静止不动的人群来到了小姑娘身边,俯身將她抱起带至街边放下。
    转过头,看向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来到骏马身前,伸手將其扬起的两条前蹄弯曲內折,摆好位置。
    在这按下了停止键的时间里,马儿並未僵硬犹如钢铁,而是可以隨意摆弄身躯。
    『路见不平一声吼~』
    『单纯靠吼可没用~』
    『醉酒开车撞了人,有哪个偿命的?』
    迈步回到街边人群之中的林道,看著时间停止器上面那正在不断跳动减少的计时。
    时间停止器,每天可以停止时间流逝最多三分钟,不限次数,不可累积。
    无论剩余多少,每天凌晨十二点可暂停时间都將重置。
    剩余两分一十三秒~
    他的手指按下了红色按钮,所有的寂静陡然消失。
    两条前蹄向內折的骏马猛然扑下,马腿撞在了青石板上,瞬间骨折。
    鲜衣醉酒的少年郎,当场就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砸在地上的第一时间,就是密集的骨折声响。
    跟著就是连续的翻滚,身体在青石板上打旋摩擦甩出十余丈远,最终撞翻了路边一菜农的篮子。
    之前那恣意痛快的笑声,没了。
    由此可知,其在这闹市之中纵马横行的速度何其之快。
    紧隨其后的数骑,陡然之间撞上了摔在地上的骏马。
    一时之间人喊马嘶,惨叫之声络绎不绝。
    有身躯雄壮之人,挣扎爬起身来。
    他顾不上自己骨折的手臂,满脸的擦痕,踉蹌著奔向那少年郎,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
    “衙內~衙內~~”
    眼见著出了伤亡,天子脚下的百姓们,犹如风捲残云一般各自奔逃而走。
    这等事儿,可千万不能沾边!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得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杨硕转身走入一处巷內,远离了纷乱的街道。
    落日归山海,余暉伴晚霞。
    黄昏的霞光犹如金纱,均匀的洒落汴梁城。
    “得找个地方过夜,总不能睡大街。”
    “客栈~”
    宋朝经济发达,汴梁城是当世最为繁华之处。
    各种大小邸店,客舍,馆驛,脚店,旅社等数不胜数。
    城內的寺庙,甚至可以提供乾净的禪房。
    杨硕有钱,哪怕是去樊楼住上一晚也花得起。
    毕竟一秒钟一文钱,一个时辰那就是七千二百文钱。
    按省陌计算,这就是九贯多钱。
    宋朝铜钱名义標准是一贯一千文,用一千个铜钱串成一串,被称为足陌。
    不过实际使用上,因为缺乏贵金属导致的钱荒等原因,通常情况下七百七十文既为一贯,被称为省陌。
    杨硕有钱,可他没有身份证。
    在这里叫做符验,或者是凭证。
    客栈有店歷,必须登记符验还有路引。
    没这些,很大概率会被报官。
    正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身份的黑户落到了官府手中,那可是很惨的。
    “得儘快去大相国寺,办理掛单,再买一份度牒。”
    对於杨硕来说,想要快速获得合法身份,最快的办法就是走大相国寺的路子。
    就说自己是从涿州某某寺庙而来,就叫於皇寺好了。
    来投奔大相国寺掛单,之后再运作度牒转为大宋的和尚。
    拿到了度牒,就可以安排还俗了。
    到时候在汴梁城內买套宅院,身份就能转为汴梁当地人。
    当然了,大相国寺是收香火的,不是做慈善的。
    佛门只渡有元人~
    得掏钱!
    这並非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这门生意早就成產业链了。
    不仅仅是黑户,各类罪犯也能通过这种方法洗白。
    水滸传里犯了事的鲁达,其实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相比起去找官府走流程,走大相国寺的路子更加安全且快捷。
    生活在任何一个平稳的社会里,都需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如此才能做事,否则只能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杨硕他,是要抗金的。
    再过几个月,方腊就要举旗子了。
    他的当前目標,是收拢那些被俘虏,被打散的义军。
    有枪桿子,才能有资格办事。
    “现在钱不够。”
    “只能是明天去大相国寺。”
    行走於拥挤狭小的巷路之中,不远处一座小院內传来哭喊与打骂声响。
    “阿爹莫要再打了~”
    “月奴好疼~”
    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哭喊著跑了出来。
    乾瘦的汉子,手中拎著根柴棍追出来,拽著小姑娘的辫子就往身上抽。
    边打边骂“你敢吃糖~你还敢花钱吃糖!我让你吃个够!”
    身上带著伤痕的妇人追出来,扑在地上抱著乾瘦汉子的腿哭喊。
    “別打了~別打了~要打你就打我~”
    哭嚎嘶喊声,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
    杨硕停下了脚步,这个小姑娘他认识,之前在街上吃麦芽糖的。
    这或许就是缘分。
    “餵。”
    他招呼那乾瘦汉子“住手。”
    汉子身穿短褐与合襠裤,脚蹬麻鞋,油腻的头髮用巾子束起。
    面容清瘦显著菜色,五官倒是端正。
    不过仔细一看却是满脸灰败之色,一双眼睛也是布满血丝。
    “哪里来的禿驴~”
    汉子抬眼看过来,却是见杨硕身材高大,目光有神。
    到了嘴边的直娘贼又咽了回去“你是何人,我教训自己浑家孩儿,与你何干?”
    有邻人招呼“这位上人,这杨大郎是个赌鬼,你可別沾他~”
    杨硕恍然,原来是个赌鬼。
    都说赌毒不可沾,古人诚不欺我。
    杨大郎当即与邻人吵了起来,各种污言秽语连贯而出。
    邻人对喷了一会没骂过,悻悻的转身关门回家。
    得胜的杨大郎,扬著下巴看向杨硕,准备乘胜追击。
    不等他开口,杨硕注视而笑“你既然是赌鬼,应该很穷吧。”
    这就是揭人伤疤了。
    毕竟只要是烂赌鬼,就没有哪个是富裕的。
    基本上都是穷鬼,甚至还拉了许多饥荒。
    杨大郎动怒,正要言语,却是见著杨硕从怀中抓了一把铜钱,隨手仍在了他的面前。
    响亮的撞击声响,落入他的耳中,犹如仙乐般悦耳。
    条件反射般的扑过去,双手按在了铜钱上。
    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双眼放光。
    『啊啊啊~~』
    杨大郎昂首尖叫“我的手~手!”
    脚上发力碾,杨硕垂眼看著他“这是我的钱。”
    “法师饶了我家阿爹吧~”小姑娘爬过来抱住杨硕的腿,眼泪滑破小脸上的灰尘与伤痕。
    扶起小姑娘,杨硕挪开了腿“想要钱吗?”
    半趴於地的杨大郎,眼神飘忽不定,尷尬著笑“谁都喜欢钱~”
    裤腿一紧,低下头看著仰起小脸可怜巴巴仰视自己的小姑娘,杨硕那句『自扇一个巴掌可以拿一文钱』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当著小姑娘的面欺辱其父~
    杨硕也是自嘲『还是心太软了~』
    “我自北地而来。”杨硕含笑“如今天色渐晚,在你家借住一宿如何?”
    “这些铜钱。”他示意那些地上散落的铜钱“权当宿资。”
    杨大郎头也没抬,双手麻利的捡起地上掉落的铜钱“上人只管住著就是,我让浑家给你做饭~”
    將沾染了灰尘的铜钱在衣服上擦拭乾净,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起身就向著巷口尽头跑去。
    赌鬼有了钱,第一时间就是去继续糟蹋。
    母女俩相拥落泪,面容绝望。
    摊上个赌鬼,谁家也没办法。
    抬手抹了把眼泪,那妇人起身见礼“多谢上人相助,请~”
    汴梁城的人口密度极高,每平方公里超过万人。
    房舍资源,同样极为紧张。
    城內多为单层或二层的木构瓦房。
    这里的房价之高,甚至不亚於现代世界的一线城市。
    买房是奢望,主流是租房。
    连宰相欧阳修,苏辙等均长期租房。
    朝廷甚至设置了店宅务,管理数以万计的公租屋,用以缓解住房困难。
    杨大郎家中能有这等带著小院的家宅,必然是祖传。
    是家,不能称宅。
    民宅只能称家,府宅必须是有官身者。
    院子不大,种著棵桑树,角落里摆放著有缺口的水缸。
    房舍是二层的木构瓦房,一层是客厅,厨房等,內有一织布机,几张凳子。
    二楼则是住宿的地方,分为几个房间。
    杨大郎也是心大,拿了钱就跑,压根没想过杨硕入住,老婆孩子在家是否有危险。
    “这位娘子。”
    站在院子里,杨硕拿出来一摞铜钱递过去“劳烦买些吃食,若有剩余可给孩子买些糖吃的。”
    “多谢上人。”妇人再度见礼“上人称阿陈即可。”
    冠夫姓是在元朝时候方才逐渐成型。
    如贾张氏,杨陈氏这等。
    宋时民间已婚妇人,邻里市井之间,通常以阿加姓氏作为日常称呼。
    民间女子极少有正式名字,更无字號。
    唯有士族之家的女性,有正式的名字,如李清照等。
    阿陈拉著小姑娘月奴,出了院子去买吃食。
    杨硕则是寻了一张凳子坐下,思索著未来。
    『首先是合法的身份~』
    『其次要拥有一定的地位~』
    『如此,方可在方腊举旗的时候隨军同行~』
    『收揽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义军~』
    『手中有枪桿子,才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我有钱,可以捐官~』
    捐官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宋朝也不例外。
    如今已经是文官当道,可杨硕却是准备捐武职。
    一来若是捐文官,得在宋朝这冗官泛滥的时代里慢慢排队,而且上限很低。
    二来则是天下大乱的时候,手中有兵才是真正的底气。
    这等屠龙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都懂。
    阿陈与月奴回来了,手中拎著几个系好的油纸包。
    汴梁城內的大店都有外卖业务,多以精美食盒盛菜餚。
    杨硕给的铜钱不多,只够买街边摊位,自是油纸包裹。
    “上人~”
    阿陈手脚麻利的搬来了有著浓厚歷史感的小桌,將几个油纸包打开摆放,又將两枚铜钱递过来。
    不贪心,是个淳朴的人。
    可惜嫁了个赌鬼。
    隨手將铜钱塞进了月奴的手中,杨硕招呼“不用客气,你们坐下一起吃。”
    阿陈想要谦让,可月奴的肚子咕咕的叫著。
    有蒸饼,有槐花麦饭,有素签,还有一份紫苏饮。
    都是素食。
    之前已经吃过饭的杨硕,吃了张蒸饼就开始閒聊。
    他买这些,主要也是为了照顾小月奴。
    小姑娘乾乾瘦瘦的面有菜色,明显是长期饿肚子营养不良。
    没办法,杨硕他心善~
    看著狼吞虎咽的小月奴,杨硕想到了七年之后。
    白山黑水钻出来的金狗,与假冒他们之名的布里亚特野猪皮,在残忍方面与岛国倭鬼一般无二。
    攻入汴梁城之后,劫掠烧杀,无恶不作。
    城內女子们,更是身处地狱!
    若是小月奴活到那个时候~
    文明的中土,要接受野蛮金狗的蹂躪与毁灭。
    所以~
    要抗金啊。
    隨口閒聊,杨硕了解到杨大郎家的大致情况。
    他家祖上乃是禁军出身,当年曾隨赵大陈桥驛更衣,隨赵二策驴扬鞭於高粱河畔。
    得过战功与赏赐,方才能在汴梁城內置办的起这得带院子的家宅。
    按血脉说,赵大上有哥哥,当为行二。
    只是因其兄赵匡济早夭且无后嗣,未被计入排行。
    赵大为实际上长子,世间皆以赵大郎相称。
    沧海桑田,百余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杨大郎家早已经没落,就连祖传的禁军身份也已为人所顶替。
    文不成武不就,又有人盯上他家祖宅,诱之以赌,方至如今家徒四壁。
    聊著聊著,来到了床榻之上。
    二楼隔间,杨硕卡住门栓,长条凳横在门前,窗户下夹著几枚铜钱。
    窗外已然入夜,和衣而睡的杨硕,手握时间停止器躺在床榻上。
    耳畔传来的是,隔壁屋內阿陈哄小月奴入睡的轻呢。
    眼皮渐沉,来到宣和二年的第一夜,眼看著就要这么过去。
    砸门声,吵闹声,喧譁声。
    临院窗户缝隙晃动的火光,惊醒了睡梦中的杨硕。
    他坐起身来,握住了手中的时间停止器。
    透过窗缝居高临下向外张望。
    院门外,一群手持火把的汉子正在砸门叫嚷。
    『杨大郎家的~快快开门~』
    『你家男人事儿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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