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衫,系角带。
吊角眼,断字眉。
半敞衣衫展露下山凶虎刺花,挺腰架膀斜挎步的壮硕汉子,斜眼打量著杨硕。
“哪里来的野和尚?”
“我等来收债,干你何事?”
壮汉身后尚有十余人,多为短打装束,以绳系发。
敞胸光膀,逾半数人纹有刺花。
刺花,又称黥,点青,扎青等。
古时五刑之一,称墨刑或黥刑。
宋时尤为盛行,刑徒多有刺花,军中为防士卒逃亡,常於面部手臂等处刺花以標识军籍。
市井之间同样广泛流行,城狐社鼠多有刺花在身。
“路见不平尔。”
扫了眼抱著小月奴瑟瑟发抖的阿陈,杨硕正色“究竟何事滋扰民家?”
或是见他身材高大,肤白目明,自有气度在身。
壮汉哼了声,拿出张纸递过来“杨大郎刚写的借据。”
借据自上向下,从右到左写的清楚,杨大郎於四海来財柜坊,借钱一十三贯二百文,约定以祖传家宅为抵押。
上面还有杨大郎的签名与手印。
『杨承文』这是杨大郎签字的本名。
虽说文不成武不就,可他至少会写字。
抖了下手中的借据,抬手就给扔回去。
“你们也是不要脸了。”
杨硕嗤笑“这房子至少价值数千贯,借十三贯钱就想拿房子?尔等当开封府的铡刀不利呼?”
长安居,大不易。
可比起汴梁城的房价来说,长安可谓是望尘莫及。
身处农业时代经济最为发达的都城,汴梁城的房价早在神宗熙寧年间,普通住宅就已价值千贯以上。
如今人口更多,经济更加发达。
像是杨大郎家中的祖宅,至少价值三千贯以上。
若是大户之家的豪宅,更是价值数十乃至於上百万贯。
十三贯钱就想要拿房子?
若是告到开封府去,真的得开铡刀。
“你当我们傻的。”
壮汉又拿出了厚厚一摞的借据,拿在手里抖“这两年杨大郎在我们这儿借了这么多,算上利钱总计五千六百贯,足够收这房子了。”
宋时官府有明令,官借年率六成,且不许算复利。
只不过,这种明令在民间压根执行不下去。
哪怕是寺庙发放的所谓低利钱粮,年率也是翻倍的十成。
像是这种柜坊借的只会更高,且必然会有复利。
如此利滚利的滚雪球,动輒倾家荡產。
阿陈嚎啕大哭,情绪崩溃。
她怀中的月奴,瘪著嘴,小脸上眼泪纵横。
小小年纪却是强忍著哭泣,抱著阿陈小声安慰。
火把的火光映照之下,早熟的让人心疼。
杨硕无声嘆息。
『这就是因果缘分?』
『救了她一命,后续这么多的麻烦事儿。』
翻看著一份份的借据,杨硕伸手指著截止日期“这最后的还款日子是明天,如今还没到子时,你们不能收房。”
这话说的,壮汉看他就像是在看沙雕“这都戌初了,就算多饶一个时辰,你们能拿出五千多贯来?醒醒,別发梦了。”
“哈哈哈哈哈~”
一眾泼皮们纷纷放肆而笑。
宋时宵禁被废除,尤其是汴梁城內繁华之处繁华处灯火通明,通宵不绝。
如此方才有这些泼皮们,夜深之后举火上门之事。
秦汉以降,歷朝歷代唯有宋朝废除了宵禁,其余各朝每到晚上,都是严格控制人口流动。
“嫂嫂。”
杨硕嘱咐阿陈“你且安心在家照顾小月奴,这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回到借宿的房间,寻了条麻袋从系统空间內往里面倒铜钱。
系统只给了他铜钱,没给绢帛也没给金银,只能是扛麻袋装了。
扛著麻袋来到院子里,阿陈看傻了眼。
之前借宿的时候,可没这东西~
“走。”
杨硕招呼壮汉“前边领路,去你们柜坊。”
壮汉满心不解的看著他,双手抱拳“在下城西第一厢,青宣坊下山虎王財,敢问上人高姓大名?”
汴梁城內外人口眾多,为了方便管理,分为城內八厢一百二十一坊,城外九厢十四坊。
设置了所由,街子,行官,厢典等吏员进行管理。
这汴梁城內是真正的藏龙臥虎,王財不敢自称汴梁下山虎,就连城西第一厢下山虎都不敢自称。
只敢称青宣坊下山虎。
“旺財?”杨硕怔了片刻,方才讚嘆“你这名字,真接地气。”
“我叫杨硕。”
“硕大的硕!”
四海来財柜坊,一麻袋的铜钱,换来了各自价值一贯的两枚玉筹。
一旁的王財,似笑非笑的打量著他“不到半个时辰,两贯想贏五千六百贯?”
一眾打手们皆是在笑,目光轻蔑。
这种妄图一朝暴富的蠢货,他们见的多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家破人亡。
在我们的场子里跟我们耍,你不完蛋谁完蛋?
杨硕回以冷眼,迈步走过喧囂热闹却满是汗臭味道的正堂,步入了后厅。
『你们应该庆幸,我这不是龙王系统~』
『否则,现在就喊十万人来给你们冲业绩!』
后厅这里明显安静了许多,来往也多是綾罗绸缎。
价值昂贵的蜡烛成排的点著,顶上掛满了油灯,光亮充足。
几张台子按规律摆放,正中位子的骰宝规模最大,围著的人也最多。
迈步上前沉默观看,一位位的綾罗绸缎们,或是欢喜叫嚷,或是唉声嘆气。
有宋一朝,博风盛行。
马球蹴鞠对弈斗鸡蛐蛐等数不胜数,五花八门极受欢迎。
像是寇准李清照等,都是狂热爱好者。
当今官家,甚至在宫中设坊。
默默的看了一会了解规则,心中愈发鄙夷。
『贏多赔少,老套路了。』
短短几局的功夫,每次都是下注多的一方被吃。
最新这一局更夸张,直接来了个豹子通杀,台子四周是一片怨声载道。
『这若是没作弊,鬼都不信。』
眼见著再度摇动结束,红光满面的庄人伸手示意“诸位官人~请~”
应著寥寥。
毕竟吃的太狠,客人们都是满心怀疑。
庄人心中冷笑连连『这局本想著给你们放放水,奈何尔等不愿吶~』
眼见著即將结束之时,杨硕却是抬手一扔,將两枚各自价值一贯的玉筹仍在三个六上。
这一幕瞬间就让四周眾人叨叨。
“才出的豹子,怎么可能还有~”
“哪来的傻子?”
“和尚真有钱~”
杨硕自然懒得理会。
庄人冷笑,觉得他是失心疯。
又问了两遍,大喊一声离手就要揭开。
时间停止,万物皆寂!
迈步来到庄人身边,伸手揭开盅,二二三。
在这个没有指纹鑑定的时代里,杨硕毫不在意伸手將三颗骰子给摆放成了三个六。
盖上盅,回到之前的位置上,解除时间停止。
“开啦~”
庄人一声喊,揭开了盅。
下一刻,直接傻眼。
“怎么可能?!”
三颗骰子全都是六点向上,毫无疑问的豹子六。
他不敢相信,苦练多年的技术外加骰子里面添加了水银,对於开出什么东西早已经是心中有数。
可陡然之间成绝无可能的豹子六,情绪激盪之下瞬间看向唯一下注这个的杨硕怒吼。
“你出千!”
这一声吼,瞬间引来了眾人的关注。
不少客人皆是围拢过来看热闹。
“你沙壁吧~”
杨硕面色微冷“你自己摇的,你自己开的,现在还说我出千?怎么,你们坊子不想干下去了?”
“哦~~~”四周围观眾人纷纷起鬨。
但凡是头脑清醒的,都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杨硕押了豹子六,结果真开出来了,怎么可能!
毫无疑问,必然是出千了。
可坊子抓不住人家的马脚,那就是你们活该!
纷纷攘攘的起鬨声中,庄人满头冷汗。
他是真没看出来!
“这位上人。”
混乱之间,一身锦绣绸缎,鬢边插花的中年人,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抱拳“在下罗四海,未请教~”
“杨硕。”
扫一眼罗四海身后的王財,杨硕挑眉“贵店这是不认帐?”
“绝无此事。”罗四海当即摇头,朗声回应“本坊向来公正,绝不赖帐。”
他示意庄人“还不速速给上人赔付玉筹?”
“是是~”庄人取来一摞玉筹,推到了杨硕面前“上人,豹子九十九番,这里是一百九十八贯。”
杨硕没接,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全都压在三个六上。”
四周顿时,又是一片譁然。
差不多二百贯,若是再中那可就是差不多两万贯吶。
腰缠万贯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大富豪了~
两万贯!
“你们看清楚了。”杨硕双臂环抱,眉眼带笑“我连桌子都没碰过,若是出了豹子六,可不能再说我出千。”
若无之前压中三个六,眾人只当他是发了瘟。
可有了前缀再来看此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
此时已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欢呼叫嚷,热闹非凡。
庄人已然是满头大汗,手腕颤抖。
他看不出来杨硕是怎么动手的,一旦真的再度开出了三个六~
赔两万贯?
他全家老小还能有命吗!
“这位上人。”罗四海的眼皮在跳“若是缺盘缠,小店愿再奉上二百贯,还请给个面子。”
这是个高手。
抓不到他的把柄,这么多人看著就只能是掏钱出来。
损失这么大,幕后的靠山必然是要让他罗四海自己来填。
这可是两万贯!
“罗大哥这话就不对了。”旁边有身形富態,衣著绸缎的客人笑言“这位大师贏了,你们就不让人家玩,我们这些输了这么多的,怎么没见你送我们几百贯回家?”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这里可不是穷鬼聚集的大堂,能入此地的基本上都是小有身家。
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態度足以让罗四海也扛不住。
可两万贯,他真的不敢赌。
“这位上人。”罗四海再度抱拳“若是这次中了,小店薄利赔不起,这一局接不了。”
杨硕笑了“既然接不了,那就用別的东西来抵。”
他的目光看向了头皮发麻的青宣坊下山虎王財“可以用杨承文的借据来抵。”
罗四海当即瞪向了王財。
王財硬著头,小声讲述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下明白了,人家是有由头来的。
若是不接,以后这生意就没得做了。
“上人。”罗四海皮笑肉不笑“可以用借据抵,不过无论输贏,此事之后还请上人不得再来小店。”
杨硕伸手拿回了两枚一贯的玉筹,这是他自己的钱。
方才开口“你们这地方,请我来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拥有神豪系统,最不缺的就是財货。
柜坊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他是真的没兴趣。
这次若不是看在小月奴的面子上,不愿见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杨硕压根不会去管杨大郎的死活。
神色凝重的罗四海,推开了发呆的庄人站在了台后。
双手握住了盅,这次他要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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