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
稟事都这么一本正经。
口称老爷?
岂不知,你们早就暴露了。
偽装都不会。
进入正堂,里面坐了三个人,站著一个。
坐在首位那个,就是贾瑄出教坊司的时候,看到的那位。
他身边站著的那个,身上香囊气息很浓,却也掺杂著一丝丝尿骚味。
年龄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
这很明显就是太监。
看他骨节也可分辨。
这是一个自幼被阉了的太监,手骨比一般人宽大。
没有喉结。
看那样子,就是多年养成的奴才架势。
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中年,眼神凌厉。
另外两个年龄差不多都在五十岁左右,实际上多大不清楚,毕竟这些人养尊处优,长相看不出实际年龄。
要是普通百姓,五十来岁的时候,长年累月劳作,风吹日晒,看上去得有七十岁。
这两位到时慈眉善目。
贾瑄进来后,就將一切收入眼底。
那个进入教坊司的天子,身上没有半分酒气。
正堂中也没有酒气。
所以...
天子去教坊司绝不是为了喝花酒。
“这位是我家老爷皇姥爷。”
带著贾瑄进来的那个老头,向贾瑄介绍:“你能不能留宿,要询问我家老爷才行。”
皇姥爷?
黄老爷?
不想透露身份,贾瑄也不拆穿。贾瑄一本正经的叉手一礼:“晚生见过黄老爷,因为宵禁的原因,算错了时间,为了避免一些麻烦,在这里借宿一晚。”
宵禁很严。
却也仅仅是针对百姓。
有官身的话,並不会被为难。
为首的天子似笑非笑的看著贾瑄,很明显贾瑄这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
贾瑄暗中撇了撇嘴,还挺沉得住气?
也是,人家是天子,自然沉得住气。
在座的怕是都是重臣,身为朝中大员,不是老狐狸,就是段位高的人,要是没有一点耐心,怎么可能坐上高位?
“哎呀,刚才门外闹了一些误会,晚生说声抱歉。”
贾瑄只能挑起话头,天子现在就是上市公司的面试官,而他是初入职场的毕业生,现在能不能加入这家上市公司,能不能给这位面试官留下一个好印象,就看他自己的本事。
“黄老爷,我看门外贵府的护卫,一个个如临大敌,这是有仇家寻仇吗?”
贾瑄这个问题,让正堂之中,气氛都微微一凝。
天子眸光一闪,嘆息了一声:“我父亲老了,將家主之位传给了我,但是我父亲又后悔了。我身边也没有几个得力的人,这个家主之位可能保不住。”
贾瑄大脑快速运转。
这是没有反驳!
家主之位?
太上皇去年重病,之后禪位给了天子,现在天子还没有改元,依旧沿用建隆三十七年的年號。
他贾瑄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天子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也好,还是整顿吏治也罢,单单加了一个恩科,就让他省却两年等待时间。
他可是天子门生。
所以,等同於是天子的人。
他自然要为天子分忧,瞧瞧,机会都是自己爭取的。天子承不承认不重要,以后绝对会承认。
官途之上,就需要走捷径。
天子的意思是,太上皇现在身子好转,已经后悔禪位。
还想要復辟?
贾瑄沉吟少许,斟酌一二:“这是小事,既然黄老爷做了家主,那就代表老家主认可黄老爷的能力。”
贾瑄想过这个问题。
太上皇禪位,仅仅是因为身体不行了?
没有別的意图?
未必!
兴许就是转嫁矛盾呢?
“现在之所以后悔,无非是有两个原因。”
天子不经意的喝茶,其余人依旧是身子坐的笔直。
贾瑄也不在意:“一则是老家主那里,心態的变化,原本是一家之主,所有人都听他的。现在他不当家做主了,心里有了落差。这个时候,要是有老家主喜欢的儿女,或者原本的忠心老僕,在老家主耳边说了一些话,编排了黄老爷一些话,你们父子之间,必然生出嫌隙。”
“所以,这个时候,你不是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要有耐心,孝道、能力、关心缺一不可。”
天子眉头终於动了动。
他一直都是以为,太上皇的悔意,是因为太上皇自身。
也曾怀疑过,他那些兄弟姐妹从中作梗。
唯独没有將疑心,放在一些大臣身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现在是皇帝,朝臣自然在他这里攫取利益。
原来一些大臣,才是罪魁祸首。
天子沉思,他什么地方,损害那些大臣利益了?
最近,他因为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內心已经產生了对太上皇的不满。
孝道上的確有了瑕疵。
“二则,施恩於寡,不如施恩於眾。”
“黄老爷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老家主做家主的时候,自然会有心腹之人。这些心腹帮著老家主打理家务內外,新的家主还能不能让他们继续管事?”
“能够管家,能管多久?”
“这些管事的,身居管事之位,必然会得罪一些人,要是不做管事,岂不被人报復?”
“就算是新的家主,依旧重用他们,他们也依旧疑心难消。他们会想著,他们过去是否的罪过新家主,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得罪,也会被他们无形放大,心中惶恐。这个时候...”
贾瑄看著沉思的天子,还有几个若有所思的大臣,继续说:“黄老爷施恩的重点,就不是这些老家主的心腹。”
“因为他们毕竟是已经在黄老爷家中,权势到了顶峰。施恩,也无法让他们感动。这个时候,不如关心一下底层的僕从,那些管事的权势,来源於家主,手下做事的要是有了黄老爷支持...那些老管事,无非就是下达指令,做事的可是底层僕从。黄老爷施恩於这些底层僕从,老管事还如何蹦躂?”
“管事不能拉拢,底层有了上升渠道,又感激新家主,黄老爷想想,这问题不就解开了?”
“当然,这种事不可一蹴而就,需要温水煮青蛙,等到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事已经无可挽回,黄老爷还不是想怎么收拾老管事,不就是怎么收拾老管事?”
天子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
他如同拨云见日。
大风催散开了迷雾。
太上皇御极三十七年,朝堂之上自然几乎全是他的心腹。
他曾尝试拉拢那些大臣,却效果不佳。
是啊,这些眾臣权势来源於太上皇,他们忠心於太上皇,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他们身居高位,人在朝堂,但是...
將他们捧起来的是各地方的官吏。
各部中下层官吏武官。
要是將帮著他们跑腿办事的人拿下,並且让他们有了上升渠道...朝中那些大臣不就被架空了?
歷代帝王惯行的是食物链一样的政策,天子施压各部首官,让首官去施压地方。
现在反过来呢?
以前不是想不到这问题,而是钻入了死胡同。
还有...
他身边的人未必不是为了自身利益,明知而不为。
“唉...”天子嘆息一声:“贾评事说的我都懂,这些也容易办。只是,现在我处境危险。这不,我的一个妾莫名死了,还是老管事的女儿,老管事整日伤心,对我也是疏离。我父亲大怒,母亲也是斥责。”
这个天子真窝囊!
贾瑄铺垫都不在铺垫:“万一,黄老爷的妾之死,就是老管事所为呢?”
“腾!”
原本身子坐的笔直的几个人直接起身。其中一个老头摸著鬍鬚:“怪不得一直查不出蛛丝马跡,原来是这般?家里人心惶惶,老爷不得不躲开。”
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的老头,訕訕的坐下。
其余人也都坐下。
天子眉头紧锁。
贾瑄心中暗笑,很明显,有朝中重臣,伙同覬覦龙椅的人,甚至是太上皇演了这么一齣戏。
恐怕宫中死的人不少!
不然天子也不会被嚇得出宫。
只怕天子,对於身边人已经不信任。
也是,太上皇御极三十七年,皇宫每一处都是太上皇权势的体现。
任谁,住在这种地方还能安心?
“贾评事。”
天子看贾瑄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欣赏:“不仅仅是这件事情,此事更是牵扯到了另外的人。我没有做家主的时候,曾有过一桩风流事,现在那女子带著十几岁的孩子找上门,老家主大怒,说我败坏门风...”
嚯!
贾瑄眼睛都亮了。
这是大瓜!
原来还是一个风流天子?
贾瑄问:“可曾调查过?”
天子点头:“调查过,生辰对得上,滴血验亲也通过。”
“呵。”
贾瑄笑了,滴血验亲就是最大谎言,生辰可以隨便编。
但是,这种事情不好解释,古人不蠢,相反一个比一个精明。
但是跨时代的认知,却不是一时间可以改变的。
那就从另一个角度,大傢伙都可以直接感受的地方入手。
贾瑄直入主题,不拐弯抹角,爭取所有人都能明白:“黄老爷,我建议你调查何人,就將何人一家老少抓起来,调查的人也抓起来审问,滴血验亲时候,在场的人,能抓就抓,特別是准备东西的人严刑拷打,必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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