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舱的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气压咬合声。
斯考特一个人站在里面。
舱壁是银灰色的,弧形,灯光从头顶均匀地洒下来,没有阴影。地面上画著一个红色十字標记——那是他的站位。正前方十二米,是主反应堆的外壁,打开了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圆形射入窗口,窗口內壁贴满了耐高温涂层,深处隱约可见等离子体约束腔的银色內胆。
他低头看著那个红色十字。
脚没动。但整个人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脊柱深处往外蔓延的、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
通讯器里传来沈望山的声音,从控制室那头过来的,带著轻微的电流底噪。
“斯考特,听得到吗?”
“……听到了。”
“实验流程再过一遍:你站在標记点上,对准射入窗口,释放射线,维持稳定输出。我们这边监控所有参数,有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喊停。”沈老的声音压得很稳,“你不需要做任何判断,只需要做一件事——瞄准,然后保持。”
斯考特没回答。
他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框。指尖是凉的。
控制室里,沈望山坐在主控台前,十七个科研人员分布在各自的工位上,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全部归零,等待输入。
小刘坐在参数播报位上,手心全是汗,擦了两遍,擦完又出。
沈望山转头看了一眼防护观察室的方向——隔著两层防护玻璃,林川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实验舱內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小林。”沈望山按下內部通讯键,“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林川看著玻璃后面的斯考特。那个年轻人站在红色十字標记上,肩膀微微內扣,整个人的姿態和他第一次在口岸下车时一模一样——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林川按下通讯按钮。
“斯考特。”
实验舱里,斯考特的手从眼镜框上放下来了。
“嗯。”
“紧张?”
“……嗯。(′?w?`)”
“正常。”林川的声音很平,“换我站那儿我腿都软了。”
斯考特没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开口,声音很涩——
“如果……射偏了呢。”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一秒。两秒。
然后他说:“你这辈子,射偏过吗?”
斯考特愣了。
“你从小到大,每一次睁眼,射线都是直的对不对。你的问题从来不是射不准——是你太准了,准到你自己害怕。”
实验舱里没有声音。
“斯考特,(???)你听我说一句话,听完了你再决定摘不摘眼镜。”
“……你说。”
林川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按在防护玻璃上。隔著两层玻璃、一道真空层、一百二十毫米的复合装甲,他看著那个站在十字標记上的年轻人。
“你不是武器。”
他的声音不高,但通讯器把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你是钥匙。”
斯考特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鬆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涨满,又缓缓放出来,带著一点抖。
他的手抬起来,碰到了眼镜框的边缘。
控制室里,沈望山的身体往前倾了三公分。
小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指尖离按键不到一厘米。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斯考特的手指扣住了眼镜腿。他这辈子摘下过很多次眼镜——每一次,都伴隨著尖叫、爆炸、破碎、有人在跑。
每一次,摘下眼镜都等於世界末日。
这一次不一样。
他告诉自己。
这一次不一样。
他把眼镜——摘了下来。
红光亮了。
不是爆发式的、不可控的那种——是一束极其纯净的、笔直的红色光柱,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穿过十二米的空间,精准地穿入那个直径四十公分的射入窗口。
没有偏移。没有散射。没有任何东西被摧毁。
光柱稳定得不可思议,边缘清晰得像用尺子裁过,红色的能量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笔直的轨跡。
小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带著抖——
“射线输入……稳定!方向锁定……零偏差!功率……功率在爬升!”
数据曲线开始动了。
不是缓慢的爬坡——是一条笔直的、近乎垂直的上升线,像一把刀从图表底部直直地往上切。
“等离子体温度——三千万度!”
沈望山的手按在控制台边缘,指关节发白。
“五千万度!”
小刘的声音越来越高。
“八千万!”
控制室里有人站起来了。椅子倒了,没人管。
“九千五百万——”
沈望山的嘴唇在动,在数,在跟著那条曲线一起往上爬。
“一亿!!”
小刘的声音破了。
屏幕上,温度曲线越过那条用红色虚线標註的、標著“点火閾值”的横线——
越过去了。
稳稳地越过去了。
数字还在往上走。一亿零三百万。一亿零五百万。
曲线没有波动。没有衰减。没有任何散射的跡象。
稳定得像一条画在纸上的直线。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
“嘭!!”
不知道是谁先拍的桌子。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椅子倒了,有人跺脚,有人在喊,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挤在一起,混成一片。
“成了!!成了!!!”
小刘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手里的笔飞出去砸在屏幕边框上,他完全没注意到。
小陈抱著平板衝到隔壁工位,对著同事的脸大喊,同事也在对著他大喊,两个人喊的內容完全一样——
“破了!!突破了!!!(°▽°)!!!”
沈望山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肩膀在动。
白髮在灯光下微微颤著。
小刘衝过来要报告数据,跑到一半看见沈老的脸——愣住了。
沈望山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六十四岁的老院士,在控制室的白炽灯下,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二十二年、从心臟最深处往外涌的、完全止不住的东西。
他的嘴在动,反覆说著同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小刘听不清,凑近了才听到——
“点著了……点著了……(;w;)”
实验舱里。
红光收束了。
斯考特重新戴上眼镜,手指还在轻微地抖。
他站在原地,听著通讯器里传来的那片声浪——拍桌子的、跺脚的、喊叫的、哭的。
他听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什么都没有摧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肩膀——鬆了下来。
真正地,彻底地,鬆了下来。
防护观察室里,林川的手还按在玻璃上。他的指尖贴著冰凉的防护层,看著实验舱內那个重新站直了身体的年轻人。
系统弹窗无声地浮上来——
【镭射眼·斯考特·萨默斯】
【信任值:15→31】
【情绪状態:自我厌恶■→归零……自我价值认知重建中……】
【“被需要感”↑↑↑↑↑】
弹窗最后多了一行,字號比其他行大了一圈:
【能力认知更新:从“只会破坏的东西”→“能点亮太阳的人”。】
林川盯著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
通讯器里传来沈望山的声音,沙哑的,带著哭腔,但压不住的亮——
“小林。”
“嗯。”
“那个小伙子……你让他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老院士的声音抖著,“我要当面……当面跟他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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