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走了,走前丟下那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著”听著提气,实则是道催命符。
帝王家可没有温情脉脉的兜底。
把江南士绅这块硬骨头扔出来,纯纯就是试金石。江南赋税占天下大半,牵扯著满朝文武的钱袋子。查田亩,等於从文官和士绅的嘴里硬生生抠肉。这帮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什么腌臢手段都使得出来。
抗税、煽动民变、刺杀钦差、烧毁帐册。从古至今,这些戏码屡见不鲜。
老爷子真愿意兜底?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老头子圣旨一下,把江南的乱子平了,他朱允熥也就成了一枚彻底作废的棋子。大明储君的位置,容不下一个掌控不住局面的废物。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把银子和粮草实打实地送到京城,这盘夺嫡的大棋才算真正盘活。若是中途折戟,哪怕老头子对自己刮目相看,他也再无翻身之日。
“蒋瓛。”朱允熥嗓音未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躬著身子跨过门槛,一路小跑至御阶下,双膝点地。
“臣在。”
“吕氏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明日便可將一应证据交予陛下。”
......
乾清宫后殿,汤和在迴廊下负手立。
这位大明仅存的开国元勛,如今已是头髮花白,身形微微佝僂。信国公的名头虽然响亮,但他早早交了兵权,躲在凤阳老家种地养老,硬是熬过了近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
听见脚步声,汤和转过身。朱元璋正由王福搀扶著走来。
看到老弟兄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汤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昨夜京城戒严,喊杀声传出老远,他躲在府邸里没敢出声,生怕这位老弟兄又发了疯要清洗谁。
“臣汤和,叩见……”汤和掀起衣摆就要下跪。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手打断,快走两步托住汤和的手臂,“没外人,收起你那套文邹邹的规矩。”
朱元璋挥退王福和一眾宫女太监,拉著汤和的胳膊往御花园走。
初春的御花园透著几分料峭的寒意。两人一路溜达到荷花塘边。池水清冽,去岁的残荷还没清理乾净,枯黄的杆子支棱在水面上。
朱元璋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塘边的汉白玉石阶上。汤和见状,也跟著撩起袍子,並排坐下。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像当年在濠州钟离村村口的土坷垃上一样,毫无形象。
“昨夜的动静,把你这老东西嚇著了吧?”朱元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水里,砸出一个不小的水花。
汤和打著哈哈,搓了搓手:“是有点。昨半夜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臣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又惹您生了气。听说蓝玉那廝带兵进宫了?”
“他蓝玉有那个胆子?”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是给人当枪使了。”
汤和乾笑两声,没敢接话。皇家祖孙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外姓功臣,多说一个字都容易掉脑袋。
閒扯了几句家长里短,朱元璋话锋陡转:“允熥的事,你知道了?”
汤和眼皮微垂,开始装糊涂:“听说了一点。”
“他要收拾江南士绅。”朱元璋直截了当。
汤和闻言一愣,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收拾江南士绅?这可是马蜂窝。短暂的惊愕后,汤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荷花塘边迴荡。
“是你老朱家的种!”汤和咧嘴笑道。
朱元璋白了汤和一眼,没好气道:“这小子今日早朝把满朝文武的底裤都给扒了,黄子澄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读书人嘛,骂起人来花样多,真要动刀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汤和不以为意。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盯著水面上的枯荷,语气中竟带著不自信:“你说,咱之前选允炆,是不是错了?”
汤和身子一僵,这话没法接。说错了,那是打皇帝的脸;说没错,现在朱允熥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圆不回去。
他打起太极:“那怎么能叫错了,皇帝是不会错的。”
朱元璋不依不饶,转头死死盯著汤和:“那朱重八会错吗?”
汤和迎著老兄弟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朱重八也不会错。”
“你这老小子。”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气笑了,抬手虚点了他几下。
汤和收起笑脸,正色道:“重八,朝堂上的事情你別问咱。咱老了,脑子不中用了,不能为你分忧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长长地嘆了口气:“如今这天下,能叫咱重八的,也就你一人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汤和知道老朱又想起了马皇后,他赶紧岔开话题,“那当然。你虽然是皇帝,但在咱心里,永远是咱濠州钟离一条街的好兄弟。”
朱元璋摇头笑骂:“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嘴里还没句正经话。还记著小时候带咱去村头偷看刘寡妇洗澡的事不?你小子跑得快,害咱被刘寡妇家的狗追了二里地!”
汤和老脸一红,嘿嘿直乐:“那不是怪你脚下踩了枯树枝嘛。再说了,要不是咱带你去,你哪知道女人长啥样。”
两个老人坐在池塘边,回味著大半个世纪前的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来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日子,陪咱说说话。”朱元璋收住笑,语气里透著几分难得的恳切。
汤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那咱在凤阳那一百多个侍妾怎么办?”
朱元璋上下打量著老態龙钟的汤和,毫不留情地揭短:“你都这把年纪了,除了弄人家一身口水,你还能咋?还惦记著你那一百多个小妾呢!”
汤和被戳穿老底,也不恼,梗著脖子反驳:“看看不行啊?摆在院子里赏心悦目,咱乐意。”
两人互相斗著嘴。风吹过荷花塘,带走几声苍老的笑。
笑闹过后,池塘边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把帕子攥在手里,声音低了下去。
“咱准备,適当放点权给允熥试试。”
汤和手一抖,差点把刚薅下来的一截枯草折断,他转过头,满脸错愕地看著朱元璋。
放权?这可不是代为主持早朝那么简单。放权意味著把六部、军方的实际调度权交出去。自朱標死后,朱元璋大权独揽,恨不得连几品官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亲自过问。现在居然要分权给一个十五岁的孙子?
朱元璋读懂了汤和眼里的震惊。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你是想说,以咱的城府,咱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相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孙吧?”
汤和还是没说话,他太了解朱重八了。多疑是刻在这位帝王骨子里的东西。朱允熥昨夜展现出的狠辣和手段,確实惊艷,但也同样危险。一个能隱忍多年,一夜之间策反兵將、拿捏锦衣卫的人,朱元璋怎么可能放心把江山直接交给他?
朱元璋自顾自地往下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咱当然不信他。”
“那您还……”汤和欲言又止。
“但是咱的身体,咱自己知道。”朱元璋打断了他。他伸出乾枯的右手,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批阅奏摺而有些变形。
“这几个月,咱夜里经常喘不上气。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闭眼,就看见秀英,看见標儿,他们在那边朝咱招手。”朱元璋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太医那些安神汤,喝了跟白水一样。咱没多少时间了,鼎臣。”
他叫了汤和的字,这是极少的。
汤和喉咙发紧。他看著身旁这个曾经单手能举起石锁、挥舞几十斤大刀衝锋陷阵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岁月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连洪武大帝也挡不住。
“朝堂上那些文官,个个心怀鬼胎。武將呢,蓝玉那帮人骄横跋扈。”朱元璋收回手,揣进袖子里,“允熥这把刀利,咱就让他去刮骨疗毒。江南的脓包,让他去挑。文官的锐气,让他去杀。他要是能压得住,这江山交给他,咱闭得上眼。”
“至於允炆……”朱元璋停顿了很久。提到这个寄予厚望的皇太孙,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甘。
“昨夜他逃跑的样子,太丟人了。”朱元璋咬著牙,恨铁不成钢,“可他毕竟是標儿留下来的骨血,是咱亲自带在身边教了这么些年的储君。”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咱会最后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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