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开启,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四人鱼贯而入。这四人,解縉代表著翰林院与士林新锐,郁新掌控著大明的钱袋子,茹瑺握著兵部政务,而满头华发的宋訥则是国子监祭酒,天下读书人的名义导师。
他们踩著满地碎金,眼观鼻鼻观心,步伐放得极轻,惊扰了那坐在御案后的少年。
“臣等,叩见太孙殿下。”四人行至御案前丈许处,齐刷刷地撩起官服下摆,恭敬叩首。
朱允熥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並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御案旁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他手里把玩著一块雕工精湛的田黄石镇纸,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並未急著叫起。
直到几人的额头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朱允熥那清冷的声音才响起:“都起来吧。三宝,赐座。”
四人如蒙大赦,谢恩后半个屁股挨著锦杌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孤今日在奉天殿推行了考成法,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朱允熥將镇纸轻轻搁在案头,开门见山,“以往地方官员三年一考,能拖就拖,能混就混。”
“如今孤要求事必责实、办必限期,各部院寺的案头,最多不出半月,就会被各地上报而来的公文堆满。”
郁新与茹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户部与兵部本就是事务最繁杂的衙门,考成法一出,底下的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和养廉银,必然会把所有责任和待决的摺子疯狂往上推。
“皇爷爷废除丞相,罢中书省,六部直接对君主负责。这本是为了乾纲独断,防止权臣窃国。”朱允熥站起身,倒背著双手踱步至四人面前,“但皇爷爷是马上打天下的开国之君,精力异於常人,每日披星戴月批阅奏章三四百件,尚能支撑。可孤不是铁打的,孤若把时间全耗在看那些冗长乏味、废话连篇的请安摺子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这大明,孤还怎么去管?”
解縉心中猛地一跳。他隱隱感觉到,太孙殿下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会彻底顛覆洪武一朝的政治格局。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是以,孤决定重置中枢,成立一个专门辅助孤处理天下政务的机构。”朱允熥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锁定在四人脸上,一字一顿地拋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词汇,“此机构,名为『內阁』。”
“內阁?”四人皆是一愣,这个陌生的词汇在他们舌尖滚过,带著一种未知的厚重感。
“不错,內阁。”朱允熥转身走回案后,从堆积如山的摺子中抽出一本,拿在手中扬了扬,“通政使司每日收拢天下奏摺,先送入內阁。內阁成员的职责,便是替孤將这些摺子分门別类,摘出轻重缓急。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替孤写出处理意见。”
朱允熥拿起一支蘸满硃砂的御笔,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官员上的摺子,你们看完后,用墨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处理的建议,夹在摺子里呈递给孤。这,叫『票擬』。”
“孤看过你们的票擬,若觉得可行,便用硃笔在奏摺上照抄或者修改批示,这,叫『批红』。”
轰!
解縉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惊得他几乎从锦杌上弹起来。郁新、茹瑺和宋訥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们都是熟读史书、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票擬”与“批红”背后的恐怖权力!
这哪里是什么辅助机构?这分明就是变相的丞相!把天下政务的初审权和建议权全部握在手里,皇帝每天看到的,都是內阁过滤过的信息和给出的答案。如果內阁成员在票擬上做手脚,甚至可以蒙蔽圣听,操纵国政!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茹瑺第一个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陛下当年诛胡惟庸,废丞相,曾在《皇明祖训》中立下铁碑,后世子孙绝不可復立丞相,有敢言立相者,凌迟处死!殿下此举,若被有心人参奏,便是违逆祖训的大罪啊!”
郁新和宋訥也赶紧跟著跪下,苦苦哀求殿下三思。唯有解縉跪在地上,眼神中除了惶恐,竟然还闪烁著一种难以遏制的狂热。
“孤何时说过要復立丞相了?”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的四人,继续道:“丞相有开府建衙之权,有统领百官之权,甚至有封驳皇帝詔书之权。但內阁,什么都没有!”
“內阁不设衙门,就在这文华殿偏阁办公。內阁没有直接下达政令的权力,所有的圣旨,必须经过孤的『批红』,再交由六部去执行。你们,只不过是孤的私人秘书!”
“孤给你们票擬的权力,但批红的硃笔,永远握在孤的手里!孤用你们的建议,那才是圣旨;孤不用,那就是废纸一张!”
朱允熥这番掷地有声的剖析,如同快刀斩乱麻,瞬间切断了四人心中的顾虑。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套制度的精妙之处——它完美地剥离了丞相的决策权与行政权,只保留了纯粹的参谋建议权。既能大幅度减轻君主的政务负担,又彻底杜绝了权臣篡位的可能。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心术!
解縉深吸了一口气,將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微微发颤:“殿下圣明!此『內阁制』,实乃平衡政务之无上良策!臣解縉,愿为殿下分忧,肝脑涂地!”
见解縉表態,郁新等人也回过味来。太孙殿下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叫来,必然是已经得了乾清宫那位的默许。
“臣等,愿凭殿下驱驰!”三人齐声叩首。
“起来吧。”朱允熥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转,“既然你们明白了內阁的作用,那就继续谈谈规矩。”
“內阁成员,统称『內阁大学士』。品级嘛……”朱允熥故意拖长了尾音,看著四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淡淡道,“正五品。”
“正五品?”郁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可是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茹瑺也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若入阁只是个正五品的大学士,那岂不是被连降了数级?这在这官场讲究论资排辈、品级压死人的大明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朱允熥將郁新的反应尽收眼底,嗤笑了一声:“怎么?郁尚书觉得委屈了?觉得孤给的品级配不上你手里管著的天下钱粮?”
“臣不敢!”郁新后背一凉,赶紧低头,“臣只是……只是有些愚钝,不明殿下深意。”
“不懂?孤今天就掰碎了揉烂了教教你们!”朱允熥从案后绕出,边走边道,“孤定正五品,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內阁不是发號施令的长官,而是替孤办事的差役!如果內阁大学士品级定为正一品、正二品,那六部尚书在你们面前岂不是要以下属自居?长此以往,內阁便会演变成事实上的中书省,你们就会变成事实上的丞相!”
朱允熥猛地转头看向解縉和宋訥:“本朝重规矩。你们品级虽低,但常伴君侧,代天子票擬天下政务。这叫什么?这叫位卑而权重!只要有孤的信任,正五品的內阁大学士,一样能让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俯首听命。可若是失去了孤的信任,你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五品文官,孤隨时可以换了你们。明白吗?!”
这一番震耳欲聋的敲打,彻底击碎了郁新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倖。他们终於明白,太孙殿下设立內阁,根本不是在分权,而是在用一种更为高明、更为隱秘的方式,將皇权集中到极致。
“臣等受教,殿下高瞻远瞩,臣等万死不及!”四人冷汗涔涔,將头埋得更低了。
“郁新、茹瑺。”朱允熥点將。
“臣在!”两位尚书赶紧应声。
“你们二人,依旧担任户部与兵部尚书,以本官身份入阁兼理內阁事务。郁新负责天下钱粮、赋税、百官养廉银的核算票擬;茹瑺负责军镇调防、太仓卫新军编制的推广、以及军械后勤的票擬。”朱允熥有条不紊地分配著任务。
“臣领命!”
“解縉。”
“臣在!”解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这个翰林学士,终於要真正踏入大明权力的绝对核心了。
“你文笔好,脑子活泛,便专职留在內阁。凡涉刑部、工部、吏部之常规政务,以及地方官员的考成法核验,由你初审票擬。另外,你负责统筹內阁的票擬匯总,呈递给孤。”
解縉瞳孔猛地一缩。统筹票擬?这不就是事实上的內阁首辅吗?!他强压著心头翻涌的狂喜,重重磕头:“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朱允熥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年纪最长的宋訥身上。这位歷经元明两朝、桃李满天下的老儒生,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
“宋老先生。”朱允熥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可知孤为何要將你这国子监祭酒,拉进这刀光剑影的內阁之中?”
宋訥嘆了口气,拱手道:“老朽愚钝。老朽一生只读圣贤书,只教天下学子明纲常、知礼义。这朝堂上的钱粮兵马,老朽一窍不通。殿下拔擢老朽,想必是看中了老朽在士林中的那点虚名,想让老朽替殿下安抚那些因考成法而心生怨懟的读书人吧?”
“安抚?”朱允熥轻笑一声,“宋老先生,你太小看孤了。孤连黄子澄的九族都诛了,还会怕几个读书人在背地里骂孤?”
朱允熥走到宋訥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孤让你入阁,不是让你去安抚他们,而是要让你去砸他们的饭碗,重塑大明的根基!”
宋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转过身,背对著四人,望著殿门外广阔的天地,声音冷冽:“大明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八股文章。选出来的人,只会摇头晃脑地背诵圣人遗训,到了地方上,不懂农桑,不懂水利,不懂算学,甚至连衙门里的帐本都看不明白!这样的人,拿孤的养廉银,孤嫌噁心!”
“宋訥,孤要你入阁,负责教化与科举的票擬。孤要你在国子监內,除了四书五经,强行增设算学、农学、工学、水利之学!明年的科举,孤要增加实务策论的比重。算不明白帐的,不懂如何修桥铺路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给孤滚出考场!”
“殿下!这……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宋訥惊骇欲绝,声音都变了调。
科举,那是全天下读书人进身阶的独木桥,是儒家文官集团把持朝堂的命根子。太孙殿下要在科举中加入那些被正统文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算学和工学,甚至还要作为考核標准,这简直是在向全天下的士林宣战!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孔孟的天下。”朱允熥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訥的防线,“大明要开海,要商贸,要造火器,要练新军。靠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腐儒,能挡住北边的蒙古骑兵,还是能镇住海上的倭寇?!”
他走到宋訥面前,逼视著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宋祭酒,你教了一辈子书,难道真的觉得,读死书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吗?孤给你这个內阁大学士的位置,就是让你用你在士林中的威望,把这把火给孤烧起来!你若是干不了,孤就换一个敢干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宋訥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
“殿下……这是要老臣做天下士林的罪人?”
朱允熥俯身看著他,眼中含笑:
“不。”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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