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夏的风吹过应天府,天气逐渐燥热了起来。
一纸《国子监学规改制章程》,由新任內阁大学士、国子监祭酒宋訥亲自颁布,该章程首次將算学、工学、农学等被士子们视为“奇技淫巧”的杂学,列入了科举考核內容。
彝伦堂前,往日里吟诗作对、挥斥方遒的斯文之地,此刻已是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近千名身穿襴衫的国子监监生,將七十多岁的老祭酒宋訥团团围住,一张张年轻脸庞涨得通红。
“宋祭酒!你身为儒宗大贤,竟助紂为虐,推行此等乱国之策,简直是有辱斯文!”一名身材高大的浙江籍监生跳了出来,指著宋訥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之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却要我等去学那商贾之算学,匠户之工学,泥腿子之农学,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不错!”
“孔孟之道,乃万世之基石!太孙殿下此举,与那暴秦之焚书坑儒何异?!”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宋訥手捧著那份改制章程,苍老的身体在千夫所指下微微颤抖。他想开口解释,想告诉这些年轻人,太孙殿下不是要废圣贤书,是为了大明的未来,是为了让读书人成为真正的国之栋樑,让读书人真正能治民、治水、治粮、治军,而不是只会空谈阔论的废物。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瞬间便被淹没在愤怒的声討之中。
“奸贼!”
“儒门败类!”
“你不配为国子监祭酒!”
混乱中,一只沾满泥水的云头鞋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宋訥的乌纱帽上。
乌纱帽应声而落,滚落在地。宋訥满头银髮散乱,狼狈不堪。
那一瞬间,彝伦堂前反而安静了一息。
隨后,周博猛地振臂高呼:“走!我等去奉天门!去敲登闻鼓!我等要死諫!誓死捍卫圣人大道!”
近千名监生的情绪彻底被再度点燃,他们推开挡在前面的教习,潮水般涌向国子监大门,准备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
……
文华殿,偏阁。
朱允熥吃著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饶有兴致地听著蒋瓛匯报著监生们丧失理智的行为。
“殿下,国子监的监生们已经闹起来了,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的侄子,叫周博。宋祭酒被他们围在彝伦堂,还被人扔了鞋子,现在那帮监生正要去奉天门死諫。”蒋瓛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杀气。
在他看来,这帮眼高於顶的书生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刚杀了几百黄子澄等人的门生就忘了。
朱允熥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將荔枝送入口中,轻轻咬开,甘甜汁水在唇齿间散开。
吃完一颗荔枝后,朱允熥擦著手,淡淡道:“死諫?他们也配?”
“解学士,你怎么看?”
解縉急忙躬身,满脸忧色:“殿下,国子监乃天下文枢,监生们虽然行事鲁莽,但终究是为国储才。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好言安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万不可激化矛盾,否则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安抚?”朱允熥摇了摇头,戏謔道,“读书人闹事,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没饭吃,二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吃饱了撑的,想博个直言敢諫的清名,好为日后入仕铺路。”
“这帮监生,吃著朝廷的廩米,住著朝廷的学舍,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孤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他们不走,非要闹。这说明什么?”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明他们还是吃得太饱,过得太好了。”
解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传孤的旨意。”朱允熥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调金吾卫百人,隨孤亲往国子监。”
蒋瓛精神一振,躬身领命:“遵旨!”
解縉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殿下,万万不可啊!监生们手无寸铁,殿下若带兵前往,岂非坐实了『暴戾』之名?这……这会天下震动的!”
朱允熥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解縉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解学士,你记住。”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孤是监国太孙,孤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就是大明的意志。跟他们讲道理,那是看得起他们。他们如果给脸不要脸,那就別怪孤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殿外,声音幽幽传来。
“孤今天,就去给这帮未来的国家栋樑,好好上一堂素质教育课。”
半个时辰后,国子监。
正当近千监生衝击著紧闭的大门,叫囂著要衝出去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街道尽头,烟尘滚滚。
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的金吾卫,簇拥著一名身著玄色蟒袍的少年,缓缓而来,隨后封锁了国子监门前的大街。
阳光下,刀刃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刺痛了在场监生的眼睛。
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让方才还慷慨激昂的监生们瞬间噤声,一个个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朱允熥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面无表情地扫视著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天之骄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座书写著“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坊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关门。”
一声令下,国子监的大门缓缓关上,朱允熥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身后的蒋瓛,独自一人,缓步向著千余名监生走去。
玄色的蟒袍在微风中拂动,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脚下的青石板却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威压,发出细微的呻吟。
“殿……殿下要干什么?”
“他……他不会真要学始皇帝,將我等尽数坑杀吧?”
监生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却,原本拥挤的人群,竟硬生生在他面前让开了一条通道。
“殿下!”那名为首的浙江监生周博壮著胆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脸色涨红,声音却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自古以来,君王不杀上书言事之臣!我等皆为大明储才,为圣人门徒,殿下今日带兵围堵国子监,与那暴秦焚书坑儒何异?!”
“焚书坑儒?”朱允熥停下脚步,玩味地看著他,“孤怎么听说,是你们把宋祭酒的乌纱帽都给打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口口声声圣人大道,却当眾辱师。这就是你们读出来的圣贤书?”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监生低下了头,毕竟这事確实不占理。
周博被噎得一时语塞,强辩道:“我等此举,乃是为国本,为大道!宋祭酒不分是非,我等是为捍卫圣人大道!”
“好一个捍卫圣人大道。”朱允熥鼓了鼓掌,目光扫过在场监生,“你们一个个满口孔孟,张嘴闭嘴《论语》。那孤问你们,《孟子·尽心下》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博,你来告诉孤,这是何意?”
周博一愣,这句谁人不知?他当即挺直了胸膛,朗声道:“此乃亚圣之言,意指天下百姓最为重要,国家江山次之,君王最是无足轻重!”
“说得好!”朱允熥抚掌讚嘆,隨即话锋一转,“那你再告诉孤,百姓之『贵』,贵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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