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的编稿先生惊得呆若木鸡。
心里备好了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般不是我先来个足下有何贵干,他再来个小生这厢有礼吗?
他七拐八绕,就是耻於谈钱,不说银字儿,只说兑换些润笔之资。
然后我给他压压价,他臊著脸不敢还口,应下了。
最后我再给他抬点价格以示尊敬,双方宾主尽欢,结为好友。
平时不都这样吗?为何不按套路走?
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说话咋恁直白?上来就谈钱?”
王道显笑道:“选家?嘿,醒醒!”
“嗯?啊!莫怪莫怪。”
编稿先生反应过来,他毕竟干了一年的选家,经验丰富。
很快稳住心神,抽出稿子。
“道之力,三段!”
头一行字险些给他震了一个趔趄。
啊?
定场诗呢?
什么是道气?
定了定神,接著看下去……
几杯茶的功夫,王道显见他面带疑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叫人给他看茶,放下稿子琢磨片刻才开口道——
“足下这书里的情节,奇则奇矣,胜在跌宕起伏。”
“小可翻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时,倒也心头一热。”
“可这稿子太新了,看了不少书,实在没见过足下这种。
“道气是什么,定场诗又在哪?主角总被人踩在脚下,实在让人气闷。”
“……”
“兴许小可眼拙,道行太浅,足下这稿子恐怕没几个人敢接。”
选家比他大不了几岁,也就双十年华,讲话客气,看著也很诚恳。
难不成时节太早,还接受不了?
这可是后世上千万甚至上万万人看过的小说,虽然距离此时四百年左右。
人心都是肉长的,差別並不大。
尤其万历年,经济发达,人心浮动,和前世相像的地方不少。
“要不先生再找人看看?”
“嗯……”选家沉吟片刻,叫来一个伙计。
谁知伙计看过也好不到哪去,夸了几句也说不行,太过新奇云云。
王道显疑心归疑心,也没打算非得在一棵树吊死。
这个不行可以试试那个,反正三山街最不缺的就是书坊。
第一回卖书要求不高,能换回一两银子就算胜利。
他刻意起了个大早,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我再去別处碰碰运气。”说著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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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几里外,李紫薇揉著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好不容易把手从妹妹怀里抽出来甩甩,刚坐起来,妹妹又跟章鱼似的抱著腰不放。
“乖,鬆手,姐姐要烧饭,你还咳嗽,再睡会养养。”
“姐姐陪我再睡会儿。”幼薇眼睛都没睁开,哼哼唧唧不撒手。
她瞧了眼里屋,不想道显听见,显得做作,悄声说道:
“怎么跟你说的,今非昔比,咱们做了少爷的婢子,就得像个婢子的样儿”
“看看什么时辰了?该干活了,千万別恃宠而骄。”
“你也是,对我撒撒娇还则罢了。上下尊卑,別拿这套对少爷,让人看了笑话。”
李幼薇撅著嘴唇鬆手,万般不情愿。
紫薇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掖好被子,抬头看到桌上的留言和银钱。
看了才知道郎君原来早就起了,还给我俩留了家用。
我怎么能比郎君起得还晚?
她看了留言,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郎君甚至嘱咐我乐意就带妹妹出去吃点好的。
他早早便出门卖书稿,我怎能只在家乾等著?
做家事又不能赚银子,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姐姐,哥哥信上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自己好好在家呆著。看好门,把少爷那屋子打扫乾净,米淘好泡上,剩下的活儿等我回来再说。”
“姐姐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有没有针线活,赚些银子给你买零嘴子吃。”
“姐姐真好~”幼薇笑得很甜,“那早上咱们吃什么?”
“你吃点柿子,姐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揣上两个柿子便急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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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显起身正要走,谁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慢!兄台別急著走,书稿借我一观如何?”
他转过脸来,瞧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士子,身材高壮。
披一件正红色大氅,星眉剑目,身后还跟著一个穿绸衣的书童,好不排场。
“足下是?”
“在下凌濛初,字玄房,乌程人氏。方才一直在后头瞧著,实在好奇得很。”
王道显一听便来了精神,通报姓名籍贯时看得很仔细——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个名人。
凌濛初在后世鼎鼎有名,三言两拍中两拍的作者。
两拍便是《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內容包罗万象,代表晚明通俗文学最高成就。
生平创作杂剧十余种,另著有戏曲理论著作数本。
出身仕宦世家,家世显赫,家中经营刊刻,也是后来的刻书名家。
总而言之,绝对的重量级人物。
“久仰,久仰!难不成凌兄是『晟舍凌氏』刻书世家之后人?”
凌濛初自嘲一笑,心中却是很受用,难道我们凌家刻书已经这么有名了吗?名声都传到徐州去了。
嘿嘿!
“王兄高抬了,我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凌濛初接过书稿,仔细观瞧。
这一看,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放下书稿,面色凝重。
“凌公子?”
选家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只知道凌公子是东家的亲戚,没事经常来店里,从没有如此反常过。
凌濛初摇摇头,一言不发。
砰!
凌濛初在桌上一拍,拍得不重,嚇得选家一跳,差点把茶杯丟出去:
“怎么啦!”
“好!”王道显眉毛立起,由衷讚嘆道——
“好,太好了。这稿子你不收,日后王兄卖给別的书坊,舅舅知道了还不罚你银子?”
“好在哪儿啊,什么道气,我听都没听过。”
选家很是不服,在他看来,凌公子家门高不假,可收话本的活计不如他。
凌濛初知道,王道显在写一种很新的东西。
“道气嘛,就是炁。”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复杂的“炁”字,
“这字儿多难写?王兄写个简单的气,不就是为了让人好认嘛!”
选家不服:“那开篇又作何解?几个人对著一块石碑测验道气?
这道家讲究清净自然,莫名其妙嘲笑什么高下?根本不挨著。”
凌濛初听了不住地摇头,心中奇怪这选家怎么如此不开窍。
“这哪里是什么坐而论道?这说的是科举,举业!你没考上秀才,没叫人奚落过!再仔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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