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原来土豆是这个意思?

    选家听了凌濛初的话,一阵恍惚。
    恍然间好像回到秀才放榜的那天。
    他自詡高才,颇有些恃才傲物,没想过自己会名落孙山,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隱约间听到身后同窗嗤笑,窃窃私语。
    “丟脸哟……”
    “不出所料……又是原地踏步……”
    这等閒言碎语,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选家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原来王兄的话本表面上写虚无縹緲的道气,实则写的是举业这条道上的辛酸泪!
    原来如此!
    选家如梦方醒,一把夺过书稿细细端详,这话本与那科举之路何其相似?
    也曾是十里八乡的俊才,眾星捧月。一朝落榜,往日奉承谦卑的嘴脸,立时变作刻薄势利。
    “我懂了,我懂了……全通了,原来如此……”
    选家摇头苦笑,眼眶微红,合上眼时,那滋味真真感同身受。
    凌濛初何尝不是一般心思,甚而有切身之痛。
    他觉著萧炎写的便是自家遭际。
    同是一方大族子弟,同是天之骄子。
    谁曾想不过几年屡试不中,退婚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世道怎生变得这般模样?
    礼义廉耻都餵了狗么?
    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竟也翻脸不认人?
    伯父本是爹的忘年交,往日对我和顏悦色,还默许我见过娟儿几回。
    可一回不中,两回不中,伯父立马换了副嘴脸,冷言冷语,待我如路边野狗。
    更可气的是娟儿,往日言笑晏晏,后来连看都不肯多看我几眼。
    好不容易托丫鬟见一面,她居然说什么男女有別,往后莫再纠缠。
    他心里清楚,所谓指腹为婚当不得数。
    可他尚且惊才绝艷时,伯父家上上下下见面就要提上几次,好像已经做了他们家姑爷。
    萧炎被退婚的苦!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懂!
    砰!
    桌子被他砸的一跳,王道显旁边坐得好好的,
    也被他嚇了一跳,没想到还能砸第二下。
    “岂有此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凌濛初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復心情后,竭力恢復翩翩君子的架势。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王兄大才……以道力喻举业,在下猜的对吗?”
    王道显喝了口茶,微微点头,微笑不语。
    嘶……烫!
    这,这对么?
    原来还可以这么理解吗?
    土豆他是这么想的?
    凌濛初见他面色诡异,还以为自己想得太多,连连失態,心中懊丧言多必失。
    “王兄,难不成……在下说错了?”
    只顾著难过,却从没想过王道显他那是烫的。
    “对,太对了!凌兄所言极是,简直发自我之肺腑一般。”
    他重重嘆了口气,接著道:“唉!举业艰辛,箇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哪里懂?”
    凌濛初一听此言,心中不由得振奋不已。
    对,太对了!
    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
    他看著王道显,眼睛隱隱有泪光,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王兄!你真是我的知己!”
    站起来一扬手道:“走,瀟湘馆有请,我做东,请王兄一敘。”
    他神情有些激动,大有不拉走王道显不罢手的气势。
    选家听了一阵目眩神迷,这瀟湘馆可是好地方啊,得去。
    江南有处小有名气的风月场,听说那地姑娘可不一般,诗词歌赋善解人衣无所不精……
    唉,可惜我不是蒙初的知己,又有职责在身,不然也能同去……
    “慢著!”
    他忽然想起文稿还没买下来,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王兄,王兄,且等一下,方才小弟有眼不识泰山,错看了真佛。”
    “別,选家,何必说得如此生分。”王道显浑不在意。
    “你大人大量,別怪俺,更別怪万卷楼。这稿子俺有意收下,你看这……”
    选家晃了盪杯中漂浮的茶叶,雅中谈钱。
    该说的润笔之资他没说,习惯不直接谈钱,来这儿的士子多半如此。
    谁知王道显大手一挥:“你就说多少银子吧。”
    选家听得一愣,茶杯差点掉到地上,咳嗽两声才掩饰过去。
    一旁凌濛初看得偷偷乐,不好乐出声只好憋著笑——王兄真是个不做偽的妙人。
    “话本是好话本,只怕士人难以看到其中妙处,我坐堂自然要公允,就按千字五分银子算何如?”
    一共是一万三千字,多点。
    刚好卡在纳兰嫣然要求退婚的点。
    拢共六钱银子掛零。
    按一斤猪肉十文钱算,也就够买六十多斤猪肉。
    “就这点儿吗?你刚才白感动了,我並非不知道行情,就这点够干嘛的?”
    选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此人看著文质彬彬,怎么开口就是钱。
    哪有书生说的如此直白的。
    “这……”
    话本如果刊行於世,大概是能搅动起些风波,可头回就给提太高,以后又当如何?
    他还没想好,凌濛初不耐烦了。
    “好了,多少银子我不懂,你要实在不愿意收,其他家愿意,舅舅那里我去说。”
    说罢扯著王道显就要走,书童在旁边咯咯乐。
    一听凌濛初发了少爷脾气,胳膊肘往外拐,他急了。
    “別別別,这书一旦落到別家手里,东家回头不还得找我的不是。”
    王道显道:“那就多给点儿,一钱银子我哪里赚不到手,初次刊印你们也担著风险至少也要给八分银子吧。”
    选家让这两个少爷逼得没招了,只好使出绝技。
    “这样,王兄,稿子万卷楼收下了。”
    “润笔的事我们几个编稿先生再议,旁的我不敢夸口,一准比现下多!”
    有更高的价码,王道显自然乐意。
    头回作书,行情能给到五分不算少,毕竟名家冯梦龙一千字才三钱银子。
    虽说三钱不算分润,可刚入行能有冯梦龙六分之一也凑合了。
    出了万卷楼,凌濛初领路,直奔瀟湘馆。
    瀟湘馆在珠市一带,也就是今日南京的白下路到鸽子桥附近。
    经过鸽子桥时,迎面走来一个遍身红紫的书生。
    內衣外穿——身穿紫色深衣。
    外罩女子穿的红比甲,还刺了绣,花团锦簇。
    红丝束髮,头戴道冠,脸上涂著白粉,嘴上还用胭脂点缀。
    乍看之下,如同美妇人招摇过市,叫人嘖嘖称奇。
    那书生见王道显多瞧两眼,反倒得意洋洋,面带笑靨擦身而过,留下一阵香风。
    此时世风如此,士子穿女衣蔚然成风。
    凌濛初浓眉大眼的也不能免俗,只是没这位夸张,只披了件正红色的大氅。
    “哎哟!”
    与此同时,李紫薇痛叫出声。
    手上不小心扎了个针眼,鲜血殷红,忙把手指放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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