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家听了凌濛初的话,一阵恍惚。
恍然间好像回到秀才放榜的那天。
他自詡高才,颇有些恃才傲物,没想过自己会名落孙山,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隱约间听到身后同窗嗤笑,窃窃私语。
“丟脸哟……”
“不出所料……又是原地踏步……”
这等閒言碎语,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选家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原来王兄的话本表面上写虚无縹緲的道气,实则写的是举业这条道上的辛酸泪!
原来如此!
选家如梦方醒,一把夺过书稿细细端详,这话本与那科举之路何其相似?
也曾是十里八乡的俊才,眾星捧月。一朝落榜,往日奉承谦卑的嘴脸,立时变作刻薄势利。
“我懂了,我懂了……全通了,原来如此……”
选家摇头苦笑,眼眶微红,合上眼时,那滋味真真感同身受。
凌濛初何尝不是一般心思,甚而有切身之痛。
他觉著萧炎写的便是自家遭际。
同是一方大族子弟,同是天之骄子。
谁曾想不过几年屡试不中,退婚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世道怎生变得这般模样?
礼义廉耻都餵了狗么?
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竟也翻脸不认人?
伯父本是爹的忘年交,往日对我和顏悦色,还默许我见过娟儿几回。
可一回不中,两回不中,伯父立马换了副嘴脸,冷言冷语,待我如路边野狗。
更可气的是娟儿,往日言笑晏晏,后来连看都不肯多看我几眼。
好不容易托丫鬟见一面,她居然说什么男女有別,往后莫再纠缠。
他心里清楚,所谓指腹为婚当不得数。
可他尚且惊才绝艷时,伯父家上上下下见面就要提上几次,好像已经做了他们家姑爷。
萧炎被退婚的苦!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懂!
砰!
桌子被他砸的一跳,王道显旁边坐得好好的,
也被他嚇了一跳,没想到还能砸第二下。
“岂有此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凌濛初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復心情后,竭力恢復翩翩君子的架势。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王兄大才……以道力喻举业,在下猜的对吗?”
王道显喝了口茶,微微点头,微笑不语。
嘶……烫!
这,这对么?
原来还可以这么理解吗?
土豆他是这么想的?
凌濛初见他面色诡异,还以为自己想得太多,连连失態,心中懊丧言多必失。
“王兄,难不成……在下说错了?”
只顾著难过,却从没想过王道显他那是烫的。
“对,太对了!凌兄所言极是,简直发自我之肺腑一般。”
他重重嘆了口气,接著道:“唉!举业艰辛,箇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哪里懂?”
凌濛初一听此言,心中不由得振奋不已。
对,太对了!
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
他看著王道显,眼睛隱隱有泪光,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王兄!你真是我的知己!”
站起来一扬手道:“走,瀟湘馆有请,我做东,请王兄一敘。”
他神情有些激动,大有不拉走王道显不罢手的气势。
选家听了一阵目眩神迷,这瀟湘馆可是好地方啊,得去。
江南有处小有名气的风月场,听说那地姑娘可不一般,诗词歌赋善解人衣无所不精……
唉,可惜我不是蒙初的知己,又有职责在身,不然也能同去……
“慢著!”
他忽然想起文稿还没买下来,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王兄,王兄,且等一下,方才小弟有眼不识泰山,错看了真佛。”
“別,选家,何必说得如此生分。”王道显浑不在意。
“你大人大量,別怪俺,更別怪万卷楼。这稿子俺有意收下,你看这……”
选家晃了盪杯中漂浮的茶叶,雅中谈钱。
该说的润笔之资他没说,习惯不直接谈钱,来这儿的士子多半如此。
谁知王道显大手一挥:“你就说多少银子吧。”
选家听得一愣,茶杯差点掉到地上,咳嗽两声才掩饰过去。
一旁凌濛初看得偷偷乐,不好乐出声只好憋著笑——王兄真是个不做偽的妙人。
“话本是好话本,只怕士人难以看到其中妙处,我坐堂自然要公允,就按千字五分银子算何如?”
一共是一万三千字,多点。
刚好卡在纳兰嫣然要求退婚的点。
拢共六钱银子掛零。
按一斤猪肉十文钱算,也就够买六十多斤猪肉。
“就这点儿吗?你刚才白感动了,我並非不知道行情,就这点够干嘛的?”
选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此人看著文质彬彬,怎么开口就是钱。
哪有书生说的如此直白的。
“这……”
话本如果刊行於世,大概是能搅动起些风波,可头回就给提太高,以后又当如何?
他还没想好,凌濛初不耐烦了。
“好了,多少银子我不懂,你要实在不愿意收,其他家愿意,舅舅那里我去说。”
说罢扯著王道显就要走,书童在旁边咯咯乐。
一听凌濛初发了少爷脾气,胳膊肘往外拐,他急了。
“別別別,这书一旦落到別家手里,东家回头不还得找我的不是。”
王道显道:“那就多给点儿,一钱银子我哪里赚不到手,初次刊印你们也担著风险至少也要给八分银子吧。”
选家让这两个少爷逼得没招了,只好使出绝技。
“这样,王兄,稿子万卷楼收下了。”
“润笔的事我们几个编稿先生再议,旁的我不敢夸口,一准比现下多!”
有更高的价码,王道显自然乐意。
头回作书,行情能给到五分不算少,毕竟名家冯梦龙一千字才三钱银子。
虽说三钱不算分润,可刚入行能有冯梦龙六分之一也凑合了。
出了万卷楼,凌濛初领路,直奔瀟湘馆。
瀟湘馆在珠市一带,也就是今日南京的白下路到鸽子桥附近。
经过鸽子桥时,迎面走来一个遍身红紫的书生。
內衣外穿——身穿紫色深衣。
外罩女子穿的红比甲,还刺了绣,花团锦簇。
红丝束髮,头戴道冠,脸上涂著白粉,嘴上还用胭脂点缀。
乍看之下,如同美妇人招摇过市,叫人嘖嘖称奇。
那书生见王道显多瞧两眼,反倒得意洋洋,面带笑靨擦身而过,留下一阵香风。
此时世风如此,士子穿女衣蔚然成风。
凌濛初浓眉大眼的也不能免俗,只是没这位夸张,只披了件正红色的大氅。
“哎哟!”
与此同时,李紫薇痛叫出声。
手上不小心扎了个针眼,鲜血殷红,忙把手指放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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