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房里,十指难免挨几下扎。
紫薇仔细用布包好伤口,不让血污染了锦缎——
这锦缎金贵,一尺就要七十文,她绣上一天还不到五十文。
若真弄脏了,非但工钱无著无落,还得倒赔布庄二十文,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好险好险,还想著带些肉菜回去给幼薇和少爷吃呢。
也不知少爷那话本卖出去没有?
天儿这么冷,可別在外头冻著了……
正惦记著,耳边却传来邻座几个妇人閒谈。
“快別说了,我家那个整日里早出晚归,铜钱没几个,老娘想喝泡茶都说没钱。”
李紫薇默然不语,只觉她们吵闹。
这布庄后院常年聚著些来刺绣的媳妇婆姨,其中不乏只来说閒话、並不正经做活的。
那张家娘子,整日里閒坐扯谈,嗓门倒不小。
紫薇悄悄瞥她一眼,面庞肥圆,心下不以为然。
整日吃的肥圆,也不劳作,怎好意思数落自家男人?
紫薇低头绣花,想著绣快一点好提前买菜烧饭。
少爷不知几时回来,幼薇单吃几个柿子肯定压不住饿……
谁知话头一转,竟引到了她身上。
只听又王家婆娘忽地问道:“哎,你是谁家媳妇来著?”
听这话紫薇放下手中活计,脸儿微微一红。
低声道:“我,我是王家……”
话没说完,叫一旁好事的抢过话头,將她为贴补家用、自愿出来做丫鬟的事由原原本本说了。
没听过的不禁感嘆:“你家少爷手头既紧,那你月钱可怎么发?”
在场几个閒婆子也很好奇,齐刷刷看向紫薇。
“没,这个月还没发……”
她惊讶地发现这是她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这两天总想著家用紧张,想著小妹,想著少爷……
她愣神想少爷的功夫,那帮閒妇却已议论开了。
“哪儿有主动给主人家赚银子的,等著发银子还差不多,你也太忠心了不是?”
有说她傻的,白替主家操心。
有夸她仁义的,忠心可嘉。
更有那促狭的,打趣道:“莫不是对少爷存了心思,想当个小妾?”
这话一出,几个婆子登时笑作一团,各种荤话,带色儿的段子层出不穷,可算是找到机会放风了。
紫薇心中羞恼,这几个婆子怎么什么都说,嘴上没个把门的。
不过一个夷人,少爷肯要我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小妾。
这些个閒婆子最爱传这等下流閒话,可不能污了少爷的名声。
“诸位说笑了,少爷是少爷,丫鬟是丫鬟,可不敢败了门风。”
这话软中带硬,几个婆子不好接著开玩笑,有个好事的接著问道——
“那你们少爷家中做什么的?”
紫薇只是含糊搪塞过去,继续绣花。
少爷家中经营著徐州的镇远鏢局,连顺天府都有分號,小有名声。
如今世道不太平,劫绑勒索的歹人不少,最忌讳露白。
她唯恐少爷独自在外,无人照应,遭了暗算。
有时她也想,少爷要是个寻常贩夫走卒就好了……
王道显总觉得这“茶室”,做生意就跟抢钱差不多。
原主那是红浪中翻滚,真正的浪子,见过的市面大了去了。
可他从后世而来,亲眼见瀟湘馆的名堂格外震撼。
进来有龟公通报,也叫大茶壶端茶倒水,凌濛初给了十几文茶钱,乐得那带著绿帽的龟公点头哈腰。
接著便是吃花酒,有四干四鲜小菜下酒这就要半两,局票,也就是赏钱,妈儿、丫头、乐师必不可少。
这又是一两银子,进来没有一刻钟,花得万卷楼刚开的价码还高。
至於凌濛初叫来的两个姐儿,王道显估计这般好模样至少要四两银子。
坐在凌濛初身边那个妆容精致,走路轻盈丝毫不带媚態。
会弹琴,动作轻柔,羞涩矜持,大家闺秀一般。
可几杯下肚,行过酒令就变得热情活泼,什么都敢说——
“一个和尚找姐儿,姐儿抓著他的光头使劲顶。和尚说,不对啊,这是我的头。你们猜姐儿说甚么?”
王道显在书上看过这笑话,笑而不语。
凌濛初一头劲:“说什么?”
银儿噗嗤一笑:“够用了!”
房中哄堂大笑,坐在他身边的叫翠香,头戴步摇笑得花枝乱颤。
身上薰香,端庄却带媚態,笑不露齿但眼神勾人。
给他斟酒夹菜,擦汗递帕子都很自然——
“郎君一表人才,奴家见著就心跳得慌。”
声音娇媚。
王道显听了一乐,这种欢场话实在不能当真。
只是逢场作戏,捂著胸口一字一句道:“我,也慌的很。”
翠香情知他开玩笑,给他斟了杯酒,“不小心”露出手腕,上头一条条抽打后的红痕,很是惹眼。
王道显没问,谁知道谁玩的这么花。
翠香却自顾自盖上手腕,说道:“哎呀,都怪凌公子作弄人,叫王公子看笑话了。”
“哈哈。”
王道显一声乾笑,原来凌濛初喜欢这个调调,继续乾饭。
四个热菜,干蒸肥鸡、黄炒银鱼配豆芽、汆肉粉汤、白炸猪肉。
端的都是好菜,自打穿越后,很久没吃这么好了,这紈絝身份目前真没享上什么福。
幼薇那么馋,她要是能吃上这菜就好了。
翠香见道显不上鉤,不问不说,一点不吃醋,心里有些著急。
“前几天凌少爷叫我和银儿都……”
王道显暗道凌濛初还玩必有我师那一套,
不是一般的花,不过翠香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凌濛初早就瞧见翠香的种种手段了,笑道——
你当王兄是初出茅庐的雏儿?省省力气罢。
王兄是个爽快人,既没瞧上你,便是没瞧上,莫再吊著了。
凌濛初常在风月场中走,见惯了这些手段。
无非是有意製造爭风吃醋,热客冷客的手段。
故意让客人爭,抢,好吊凯子,赚银子。
这些个套路《嫖经》里头都写了。
女人如衣服,真让翠香成了岂不坏交情?
他今天不是来玩的,只想跟刚结识的朋友说说话,一醉方休。
酒过数巡,凌濛初拉著王道显大吐苦水,道尽心酸:
“你说娟儿她怎的如此狠心,不就是没考上吗,前脚放榜,后脚便不理我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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