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枫还没出门,刘建宏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你起了没有?”
“起了。”
“今天人会很多。”刘建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在外面跑了半天,“你先別急著答应谁,上午我给你排一轮,下午再筛一轮。园区、流通、医院,这三条线我给你拆开谈。”
“好。”
“还有,外省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叶枫笑了下。
“这么快?”
“一个亿外资医疗厂,谁不快谁傻。”刘建宏停了一下,“你酒店地址是不是让人摸到了?”
“有可能。”
“那你下楼自己留点神。”刘建宏说,“这帮人真急起来,什么招都能用。”
电话掛断以后,叶枫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扣上袖口,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和房卡,开门出了房间。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已经听见下面大堂隱隱约约有点吵。
门一开,视线刚落出去,叶枫就看见了人。
不是一个。
是四个。
最前面那个五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灰衬衫配深色夹克,站得很稳,手里还拿著证件夹。旁边三个人,一个拎著公文包,一个拿著文件袋,另一个已经守在了酒店门口。
明显是一整组人。
看见叶枫从电梯里出来,那人先往前走了两步,没衝过头,只在一个很合適的距离停下,先把证件打开,亮了一下。
“叶总?”他说。
“你是?”
“桂省產业协同推进办,韦国梁。”他说完,把证件往回一收,语气很客气,“实在抱歉,一大早就在这里等您。我们知道这样不太合规矩,但还是想先抢您一个见面的机会。”
叶枫看了他两秒。
这人说话不急,站位也不冒进,脸上甚至还带著点笑。可你一眼就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隨便下来碰碰运气的。
是算好了时间,直接蹲在酒店大堂抢第一手。
叶枫点了下头。
“韦主任?”
“是我。”韦国梁笑了笑,“您放心,我们不耽误您太久。您要是有时间,给我十分钟都行。没时间,我就当给您留个印象。”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立刻把文件袋递了上来。
“这是我们那边做的初步方案。”韦国梁说,“厂房、地价、税返、冷链、配套医院、通道,都在里面。您不用现在答应我,先看一眼就行。”
叶枫没急著接。
“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韦国梁脸上的笑没变。
“叶总,真要找人,总有办法。”他说,“但您別多想,我们只找您,没打扰您朋友,也没去动別的心思。今天来,就是想亮个诚意。”
这句话说得很稳。
不遮不掩,反而显得坦荡。
叶枫这才把文件袋接了过来。
“你们来得挺早。”
“夜里就到了。”韦国梁说,“没敢先给您打电话,怕冒昧,就乾脆在楼下等著。您今天不管最后选不选桂省,这趟我们都值。”
叶枫听完,笑了下。
“为什么?”
韦国梁看著他,眼神很稳。
“因为先让您看到我们的人在这里了。”他说,“项目谈不谈得成,后面可以慢慢说。可诚意这个东西,得先落地。”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旁边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叶枫没再站著耗。
“去那边坐吧。”他抬了下下巴,示意大堂旁边的咖啡区,“十分钟。”
韦国梁笑容明显深了一点。
“够了。”
几个人很快坐下。
韦国梁没有一上来就堆政策,而是先把思路讲得很明白。
“叶总,我们不跟您讲大话。”他说,“桂省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有钱的,但我们现在最想要您这种项目。您要速度,我们给专班;您要厂房,我们有现成能改的;您要医院和流通,我们可以给您一揽子配。”
叶枫翻开文件看了两页。
做得很细。
地块、厂房、税返、能源、冷链、附近医院,甚至连高速和机场距离都列出来了。
“准备得挺快。”叶枫说。
“昨天夜里做的。”韦国梁说,“粗是粗了点,但方向不会错。您今天白天先忙別的,晚上或者明天,我们再给您出细版。”
叶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今天有很多人找我?”
韦国梁笑了下。
“知道。”他说,“所以我们才不在会议桌上等。桌上再聊一轮是桌上的事,先在酒店大堂等您,是我们的事。两边不衝突。”
这话一出来,旁边跟著的人都没插嘴。
叶枫合上文件袋,点了下头。
“行,东西我收了。”
韦国梁立刻接了一句:
“那我不耽误您后面的安排。中午前我人还在鹏城,您有空,我隨叫隨到。没空,我晚上再给您匯报。”
叶枫站起身。
“可以。”
韦国梁也跟著站了起来,却没有再往前追,只很规矩地退了半步。
“叶总。”他说,“不管最后花落哪家,今天您愿意给这十分钟,我们桂省记著。”
叶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出了酒店门,阳光已经很亮了。
叶枫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刘建宏的消息正好进来。
到学校没?今天別迟到,人已经快把办公室堵了。
叶枫回:
路上。
鹏城大学今天比平时更热。
不是学生多,是办公楼那一片格外热。
叶枫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停车位几乎满了。几辆公务车,几辆商务车,还有两辆一看就是企业接待常用的黑色轿车,全挤在楼前。
刘建宏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机和一个文件夹,额头上都冒汗了。看见叶枫,他先是鬆了口气,隨后快步走过来。
“你总算到了。”
“韦国梁在酒店蹲我。”
刘建宏愣了一下,隨后笑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还真让他干出来了。”
“你认识?”
“认识个名。”刘建宏拉著他就往里走,“別管他了,先上去。今天这一轮,真是大锅饭。”
“大锅饭?”
“你自己看。”
两人刚进办公楼,叶枫就明白刘建宏那句“大锅饭”是什么意思了。
二楼会议室门开著,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明远在。
许曼青在。
秦志国也在。
另外还多了两个叶枫没见过的人,一个像园区投资公司的负责人,一个像地方国资背景的招商主管。门口还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看样子也是刚到。
刘建宏一进门,里面好几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学生见老师。
也不是老师看学生。
更像一群人在等一件事落地,而刘建宏是眼下这间屋子里唯一能把这事真正串起来的人。
刘建宏自己明显也感觉到了。
他平时走路不快,这会儿却挺著背,脚步都比平时稳了不少。
“各位,人到了。”他说。
周明远先站了起来。
“叶总。”
许曼青坐著没动,只笑了下。
“今天这阵仗,真够大。”
秦志国端著茶杯,看了叶枫一眼。
“坐吧,別站著了。”
叶枫刚坐下,刘建宏已经开始做事了。
“我先说一下,今天不绕。”他说,“叶总这边,一个亿预算,製药厂,医疗背景,外资。地方不限定,谁给得出速度、条件和配套,谁就往前走一步。咱们今天不空谈,直接拿条件说话。”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下来。
叶枫坐在那里,看著刘建宏站在桌前,一只手压著文件夹,一只手拿著笔,整个人的状態和昨天在办公室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他还是辅导员。
今天,他像这张桌子真正的中间人。
周明远先开口。
“我们昨天已经把惠州那边和深汕那边的条件都列出来了。”他说,“厂房现成能改,地也能留。审批这块,我可以让人全程盯。”
旁边那个新来的招商主管立刻接了一句:
“我们这边也可以给现成厂房,税返和能源补贴都能谈。”
许曼青把茶杯一放。
“厂房谈完也得能跑货。”她说,“药厂不是盖楼,盖好了没冷链、没仓储、没渠道,最后还是空。”
秦志国慢慢补了一句:
“医院和顾问线不提前铺,后面照样卡。”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条件很快越堆越多。
厂房、税返、冷链、流通、医院、政策、药监、顾问。
叶枫没急著开口,只听。
刘建宏也没乱。
谁说到哪一块,他就拿笔点哪一块,偶尔问一句:
“这个你们能不能写进条件?”
“速度能不能落到周?”
“谁是具体对接人?”
“厂房是现成的,还是得重新建?”
“医院资源是递门,还是能坐下来聊?”
这一圈问下来,桌上那几个原本还有点端著的人,也都慢慢认真起来了。
他们开始发现,今天不是来摆身份的。
是来抢项目的。
而刘建宏,也不是他们印象里那个学校里的普通辅导员。
至少今天不是。
今天所有人都得通过他,才能把话递到叶枫这里来。
中途休息的时候,周明远走到门口抽菸,低声跟旁边人说了一句:
“老刘这回是踩上风口了。”
那人回了一句:
“不是踩上风口,是手里真有东西。”
刘建宏站在窗边装没听见,耳根却还是有点发热。
他心里很清楚。
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体会过。
不是別人给他面子,是事情本身给了他分量。
而那分量,现在是叶枫给的。
十分钟后,第二轮继续。
这次火药味更明显了。
周明远把深汕和惠州的条件往上抬。
许曼青直接把省內一年的流通承诺重新改成“起量后再谈独家”。
秦志国则把两个能真正说得上话的医院顾问名字,直接写在了纸上。
会议室的空气都开始热了。
叶枫一直听到最后,才终於开口。
“各位。”他说,“我只说两点。”
屋里一下安静了。
“第一,我不找最会说的,我找最快能落地的。”叶枫看著桌上这些人,“第二,我不做一锤子买卖。今天是厂,后面还有药、渠道、医院,甚至別的东西。谁接得住第一步,谁才有资格接第二步。”
这两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两秒。
刘建宏看著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不是学生在说话。
这是一个真拿著项目和预算的人在定规则。
叶枫说完,偏头看向刘建宏。
“刘老师。”
“嗯?”
“您来排吧。”他说,“今天先筛三家,明天现场跑。”
刘建宏先是一怔,隨后点头,声音明显更稳了。
“好。”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直接开始点人。
“周主任,你那边保留。”
“许总,流通这块你继续跟。”
“秦院,医院和顾问名单您这边落细。”
“剩下两家,把具体条件今晚发我,我和叶总再筛一轮。”
这话一出口,桌上那几个人也都听明白了。
项目还没定。
可今天这场会之后,刘建宏已经不再是个边缘人了。
他是这张桌子的调度口。
会议室外,走廊里还有人在来回问:
“叶总到了吗?”
“老刘在里面吧?”
“桂省那边的人是不是也来了?”
“听说外省都开始抢了。”
风是真的起来了。
而且越来越大。
晚上快九点,会议终於散了。
人一批批往外走,握手、留电话、交换文件,一直到最后一个人出门,会议室才算真正空下来。
刘建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他说。
叶枫坐在对面,低头看著桌上新堆出来的几份资料,笑了下。
“见识什么了?”
“见识到“见识什么了?”
“见识到原来我也能这么值钱。”刘建宏看著他,半真半假地感慨了一句,“今天这群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以前那个催就业表的辅导员,真不一样。”
叶枫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文件袋。
“那您就適应適应。”
刘建宏也笑了。
“行。”他说,“反正这单我跟到底了。”
外面走廊的灯还亮著,楼下停车场里还有几辆车没走。
鹏城大学这一夜,风声没停。
而刘建宏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捏著的,不只是一个学生。
是一个能把很多人都带动起来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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