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叶枫几乎没怎么停。
上午看园区,下午跑厂房,晚上再坐下来谈政策和配套。刘建宏跟著跑了三天,嗓子都快说哑了,衬衫也换了两件,可整个人却越来越精神。
因为越往后,他越看明白一件事。
叶枫不是回来问路的。
是真回来落东西的。
第一站看的,是粤省这边推过来的现成厂房。
地方不差,路也通,离高速和港口都不算远。带看的人一边走一边介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成熟园区”“政策支持”“配套完整”“审批快”,话一套一套的。
叶枫一路没打断,等看完了,才站在厂房门口问了一句:
“地能租多久?”
带看的人明显一愣。
“按正常流程,先十年,后面再续——”
“我不要先十年。”叶枫看著他,“保护伞要落厂,地租三十年起步。”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三十年太长,得往上报。”
叶枫点了下头。
“还有,四年免税。”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两个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立刻笑著来圆:
“叶总,这个条件是不是有点高了?我们这边一般——”
“我总,这个条件是不是有点高了?我们这边一般——”
“我说的是保护伞的条件。”叶枫语气很平,“不是一般项目的条件。”
那人顿时没话了。
当天晚上,这组材料就被送到了更上面。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周明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往上接手的人只扫了一眼“外资、预算一个亿、医疗厂、要求三十年租赁和四年免税”,脸色立刻就淡了下去。
“又来一个套政策的。”
“先放放吧。”
“这种一上来张嘴就要这么高条件的,不像真落地,像来试底线的中间商。”
材料就这么被压住了。
没人再继续往下推,也没人回来认真谈第二轮。
等周明远那边想继续约叶枫的时候,消息已经慢了半拍。
第四天晚上,局换到了鹏城一处私房菜馆。
这次不是学校会议室,也不是园区办公室。
顾承安亲自组的局。
包间不大,桌上菜已经上了一半。刘建宏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顾承安。
另一个,四十岁出头,短髮,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坐姿很正,整个人透著一股办事人特有的利索劲。
顾承安站起来,先给双方做介绍。
“刘老师。”他说,“这位是蓉城高新区的李承川主任。”
李承川站起来,跟刘建宏握了下手。
“久仰。”
刘建宏笑著点头,隨即看向叶枫。
叶枫坐下以后,顾承安直接把话挑开了。
“叶总,粤省那边现在还在磨。”他说,“川省这边不想磨,条件我和李主任已经先碰了一轮,今天就看你点不点头。”
李承川没有兜圈子,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直接推了过去。
“厂房、园区、税返、能耗、医院资源、药监顾问、流通口子,我这边都带来了。”他说,“主厂我们也想爭,但我今天不是只来爭主厂的。”
叶枫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爭什么?”
“保护伞在西南的第一处分厂。”李承川说得很稳,“以及西南第一批配套和流通入口。”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顾承安这时接了过去。
“我跟李主任说得很明白了。”他说,“主厂你不一定放川省,但西南必须有一个点。顾氏愿意全资承建,保护伞出品牌和线,我们来落地。”
刘建宏坐在旁边,一句都没插。
他现在已经看出来了,眼前这局,不再是简单的招商。
是分地盘。
叶枫翻开文件夹,低头看了几页。
顾承安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这份东西做得很细。园区位置、厂房方案、配套医院、流通和仓储口子都已经列明,甚至连顾氏集团擬出的承建计划和资金安排都写进去了。
叶枫把文件合上。
“条件呢?”
李承川看著他。
“主厂你要给谁,是你的事。”他说,“川省这边,我只要一个结果——保护伞分厂落蓉城。地我给,政策我给,流程我盯。顾氏集团全资承建,保护伞掛名和输出核心线。”
顾承安在一边慢慢补了一句:
“分厂落下来以后,川省內三年总代理归顾氏。谁想摸保护伞的线,都要先过我一手。”
叶枫抬头看向他。
“你胃口不小。”
顾承安笑了笑。
“没办法,资本逐利。”
李承川也没不高兴,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们拿不到主厂,分厂和西南第一手,也够了。叶总,你总得让后来的人有点盼头。”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枫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主厂我还没定,但西南分厂给你们。”
顾承安脸上的笑意终於深了一点。
李承川也点头,神情没什么变化,可手指还是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这趟没白来。
刘建宏在旁边看著,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以前他带学生,能帮到的最多就是推荐工作、改简歷、催实习表。现在坐在这里,听的却是“主厂”“分厂”“代理”“全资承建”。
这种局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可偏偏又是真的。
顾承安端起酒杯,看向叶枫。
“那川省这边,我就当你点头了。”
“点头了。”叶枫说,“但规矩还是一样,病歷先过,线我来定。”
顾承安笑了一下。
“明白。”
真正把主厂定下来的,是桂省。
第五天下午,韦国梁带著人第三次出现在叶枫面前的时候,已经不是上次酒店大堂那种“抢十分钟”的姿態了。
这次他把整套东西都摆到了桌上。
地方,地块,租期,税返,医院资源,流通配套,甚至连周边职业学校和劳务输入名单都列出来了。
叶枫坐在对面,一页页往下翻。
看到最后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韦国梁一眼。
“你们真敢给。”
韦国梁笑了笑。
“三十年租赁,四年免税,我们答应。”他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说。”
“解决一千人的就业。”韦国梁看著他,“五险一金拉满,不能玩花活。除此之外,厂起来以后,要优先带动我们这边的包装、冷链、基础物流和一部分医药配套。地方给你,政策给你,你得把人和產业链留下来。”
屋里静了两秒。
刘建宏坐在旁边,下意识看了叶枫一眼。
这条件,不轻。
可也正因为不轻,才显得真。
不是空手套项目,是地方真敢下本。
叶枫把最后一页资料放下,往后一靠。
“韦主任,你是真有魄力。”
韦国梁笑得很稳。
“叶总,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他说,“一个亿外资医疗厂,主厂真要落到我们这里,这不是写在匯报里的字,是要落在地上的东西。地上不够硬,我不敢开口抢。”
叶枫点了下头。
“行。”他说,“主厂给你们。”
刘建宏听到这句,心口都跟著跳了一下。
韦国梁先是一顿,隨后站起身,伸出手。
“那桂省这边,就接住了。”
叶枫起身,和他握了下手。
“接住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不是轻鬆,是一下子落了地。
主厂,终於定了。
而川省那边並没有不高兴。
因为西南分厂、顾氏全资承建、三年总代理,这些实打实的东西,也已经到手了。
这不是皆大欢喜。
但对各方来说,都足够了。
第六天上午,周明远终於坐不住了。
他翻著手机,看著前几天发出去的消息一条都没回,脸色越来越难看。到了中午,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刘建宏。
电话一接通,他连寒暄都没有。
“老刘,叶总那边什么意思?怎么这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建宏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刚签好的意向材料,闻言沉了两秒。
“周主任。”他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周明远一愣。
“什么意思?”
刘建宏语气不急,也不重,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总那边,早就等你们第二轮了。”他说,“结果你们上面接手的人把条件一看,直接当成来骗政策的中间商给压掉了。后面没回话,没推进,也没约第二轮。”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刘建宏继续往下说:
“川省这边人已经来了,桂省那边更狠,酒店大堂都敢蹲。桂省答应了三十年租赁、四年免税,外加一千人就业和本地配套。主厂昨天已经定了。”
周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主厂已经定桂省了。”刘建宏声音平稳,“川省拿了分厂,顾氏集团全资承建。你们这边,是自己把机会放过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周明远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声。
“谁压的?”
刘建宏没出声。
周明远呼吸都重了。
“老刘,你把前因后果再说一遍。”
刘建宏也没遮,直接把那几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叶枫提出三十年租赁、四年免税,到上面有人把项目当成骗政策的中间商局,之后迟迟不回话,再到川省、桂省直接抢人。
等他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一点別的声音都没有了。
最后,周明远只冷冷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
十分钟后,高新区那边的会议室里,杯子砸在桌上的声音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一个亿外资医疗厂!”周明远脸色铁青,盯著面前那几个负责接材料的人,“你们当中间商骗政策给压掉了?”
没人敢吭声。
“桂省昨天已经签了!”周明远几乎是咬著牙往外挤字,“川省拿了分厂!你们现在告诉我,你们觉得那是假的?”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人脸色发白,低声解释:
“周主任,我们当时看条件太高了,以为——”
“你以为什么?”周明远直接打断,“你以为人家跟以前那些拿个ppt来套补贴的是一回事?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在旧金山能查到实缴十亿美元,製药公司实缴一亿美元?你知不知道人家带著预算和项目回来,结果被我们自己人当骗子踢出去了?”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周明远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资料摔了过去。
“送上门的项目,你们都能给我扔了。你们到底是不会干,还是不想干?”
没人敢答。
窗外天阴著,屋里却像压著火。
周明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过了几秒,直接转身往外走。
后面有人急忙追上来。
“周主任,您去哪?”
“去哪?”周明远头也不回,“去找能拍板的人。现在不把这事捅上去,等通报下来,就不是丟项目,是丟脸了!”
走廊里脚步声一阵急过一阵。
而另一边,刘建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桌上的那叠意向书和签字页,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痛快。
不是因为谁倒霉了。
而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谁真想接项目,谁只是装样子,谁把机会当回事,谁又把机会当空气。
现在,结果出来了。
而这结果,已经不是谁几句话能改回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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