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晚上。
周子豪家里饭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可桌上的气氛,却一点都不热。
周子豪他爸周国强坐在主位,晒得黝黑,脖子和脸一个顏色,真跟赵一鸣嘴里说的“烧鸭”差不多。男人四五十多岁,手掌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带著今天工地没洗乾净的灰。
赵一鸣坐在旁边,越听越来气,筷子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就开口了。
“周叔,他们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你吗?”
周国强端著碗,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一鸣越说越火。
“当初周主任和韦主任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说的是只要周叔你吃得下来的工程,隨便挑。结果现在呢?不是挖土,就是拉砖,都是一些边角料。赚钱的、像样的、真正有利润的项目,基本都给他们那些嫡系包完了。”
周子豪也皱著眉,脸色不好看。
他不是不懂事。
他爸这一个月是怎么早出晚归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活不是没有。
钱也不是一点不赚。
可问题是,这跟当初说好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些真正有利润的、能把工程队一下带上台阶的活,压根没落到他们家手里。
赵一鸣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拔高了。
“这肯定不是叶枫的意思!”
“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周国强终於摆了摆手,把筷子放下。
“算了。”他说,“这就是他们的嘴脸。和气生財,起码现在还有钱赚,工程队也都没閒著,有活干,把活干好就行了。总比没钱赚强。”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了眼两个年轻人。
“你们两个臭小子,说是不是?”
周子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赵一鸣却根本受不住这口气。
他直接把手机掏出来。
“我不信这个邪。”他说,“这电话我必须打。”
周国强眼疾手快,伸手就把他拦住了。
“別衝动!”
赵一鸣一愣。
周国强看著他,语气反而比刚才更认真了。
“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说,“叶枫现在不是以前宿舍里那个学生叶枫了。他现在掌著这个大工程的生死。保护伞那边又刚换了总裁,谁知道他在那边的位置有没有变?很多新总裁一上来,连自己人马都要换一轮。这个时候给他添这种麻烦,不合適。”
周子豪也帮著劝了一句。
“对啊。”他说,“我爸说得也有道理。现在那边刚换薇拉总裁,万一真敏感呢?”
赵一鸣听到这里,反而更不服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盯著周子豪。
“你糊涂了吧?”他说,“你忘了当初叶枫去美国的时候,怎么说的?”
周子豪愣了一下。
赵一鸣压著火,逻辑一下就顺出来了。
“他说是他亲戚叫他过去的。”
“然后没多久,直接干到副总裁。”
“你到现在,见过保护伞公开露面的华国高管吗?没有吧?”
他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那我敢打包票,叶枫在保护伞內部的位置,绝对比这个什么薇拉总裁还高!”
“最起码,旧金山这个盘子,他说话绝对有分量!”
周子豪愣住了。
周国强也被这套逻辑说得一时没法反驳。
赵一鸣已经不给他们继续拦的机会了,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刚响两声,对面就接了。
“餵。”
赵一鸣瞬间像见了救星,嗓门一下就起来了。
“义父!救我!”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秒。
叶枫的声音很平,甚至带著点莫名其妙。
“什么事情?”
“为什么要救你?”
赵一鸣还想继续说,周子豪一把把手机抢了过去。
“义父,是这样的。”他赶紧解释,“当时我不是给你打电话说家里想包点工程做吗?周主任和韦主任都见了,也都答应了。可我们真去了以后,他们一个个也都是笑呵呵的,可这一个月下来,我爸根本没拿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做。”
叶枫没插话。
周子豪就一口气全说了。
“不是挖土,就是拉砖,都是一些边角料。那些超级大楼我们不敢说做得到,做不到的事情我爸也不敢乱接。但是那些我爸明明做得到、而且有利润的工程,他们一个都没给,看不上我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叶枫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说完,电话直接掛了。
屋里一静。
周国强看著那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反而更慌了。
可赵一鸣却像是彻底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就说吧。”他说,“他不会不管的。”
周子豪还在看著手机发愣。
赵一鸣哼了一声。
“你还不懂他?”他说,“他就是这个性格。没有说后续——那就是最大的后续。”
旧金山。
叶枫掛了电话以后,站在落地窗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旧金山的灯一层层铺开,像一张冷冰冰的网。
他没有多想,直接把电话拨给了刘建宏。
电话一接通,那边还带著点刚下班的鬆弛感。
“喂,叶枫?”
叶枫开口第一句,就没有叫“刘老师”。
“老刘啊。”
电话那头,刘建宏整个人立刻坐直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后背就先凉了半截。
因为他太清楚了。
叶枫平时怎么都好说话,一旦连“刘老师”都不叫了,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小事。
“叶枫,怎么了?”刘建宏强行稳住语气,“什么情况你说。”
叶枫站在窗边,声音不高,却一点情绪都压著。
“你是不是也跟著糊涂了。”他说,“非要在製药公司刚换总裁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找事,给我上眼药,是吗?”
电话那头,刘建宏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白衬衫下意识就贴到了后背上。
“叶枫,这话从哪儿说起?”他说,“我这边没办错什么事啊,我都盯著呢。”
“你是没办错。”叶枫说,“那你去问问周主任和韦主任。”
刘建宏这回是真有点慌了。
“到底怎么了?”
叶枫语气一点没变。
“我不是让周子豪带著他爸去包工程做吗?”
“现在呢?让周子豪他爸的工程队去挖土?拉砖?”
“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包装成——华国特区建工质量不行、吃相很差、说话不算话,报给新的薇拉总裁,会怎么样?”
这句话一落,刘建宏只觉得头皮一麻。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重量了。
薇拉才刚上来。
伯恩、凯恩、旧金山那边都在看新总裁怎么立威。
如果这个时候叶枫真把“华国特区建工团队欺负自己人、说话不算数、把关係户往死里糊弄”这种標籤打过去,那薇拉第一反应绝不是帮华国解释。
而是直接怀疑——
这帮人靠不靠谱。
刘建宏的白衬衫是真的湿了。
“叶枫,你別急。”他说,“我马上去特区找周主任和韦主任,把这事搞清楚。”
“不是我急。”叶枫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们宿舍几个都是穷学生。周子豪家里有钱,可这四年来,他说鞋子不合脚,转头就丟给我们几个穿;买饭买多了,也总往宿舍带。毕业那会儿,我自己没填表,他还回家问他爸,能不能给我找个实习单位。”
刘建宏安静地听著。
叶枫声音还是很平。
“这些事,我都记著。”
“现在他们家工程队本来就不容易,我把话递过去了,结果换来挖土、拉砖,你说怎么办?”
电话这头,刘建宏额头都冒汗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事不是“朋友帮朋友”那么简单。
这是叶枫在还人情。
而且是用他现在这个身份,还大学四年的旧人情。
可特区那边,居然有人敢拿这件事打马虎眼。
“我懂了。”刘建宏声音也沉下来了,“我现在就过去。”
“別只是过去。”叶枫说,“给我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害你,也是在害我。”
这句话一落,刘建宏胸口都跟著一沉。
“明白。”
电话掛断。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前面半天没动。
过了十几秒,他忽然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谁在害他?
谁在拿这件事给叶枫上眼药?
这要是不查清楚,他这个刚坐热的主任位置都得跟著发凉。
两个小时后。
桂粤特区,临时指挥部。
夜已经深了,可会议室里的灯全亮著。
周主任和韦主任本来还在看几份施工进度表,门忽然被推开,刘建宏连招呼都没打,脸色沉得发黑,直接走了进来。
周主任一抬头,先愣了一下。
“老刘?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韦主任也放下了茶杯。
刘建宏没有坐,站在桌前就开口。
“我问你们一件事。”他说,“周子豪他爸那个工程队,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来,周主任和韦主任同时愣住了。
周主任皱了皱眉。
“什么怎么回事?不是给安排进去了吗?”
“安排进去了?”刘建宏冷笑了一下,“你们管这叫安排?挖土、拉砖、边角料,连块像样的肉都不给?”
韦主任这回也坐直了。
“这不对吧。”他说,“我当时是拍了板的,只要他周家工程队吃得下来的,让他挑。”
周主任脸色也沉下去了。
“谁给他安排成这样了?”
刘建宏这时候反而不吼了,语气沉得嚇人。
“叶枫刚刚给我打电话。”他说,“第一次不叫我刘老师,叫我老刘。还问我,是不是也跟著糊涂了,要在製药公司刚换总裁的节骨眼上给他找事,给他上眼药。”
这句话一落,周主任和韦主任的脸色都变了。
韦主任第一个骂出了声。
“哪个龟儿子搞出来的?!”
周主任更直接,啪地一声把文件拍在桌上。
“叫项目部的人全部滚过来!现在!立刻!”
十分钟后。
特区工程指挥线、总包、分包、调度、行政协调、项目办,能叫来的全叫来了。
一屋子人站著,没人敢坐。
周主任冷著脸,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周国强那个工程队,谁给分的活?”
最前面一个项目经理额头已经见汗了,硬著头皮往前站了半步。
“是……是我这边先分的。”
“为什么分成那样?”周主任盯著他。
那人支支吾吾,刚想拿“能力匹配、先观察观察”这种废话糊弄过去,旁边韦主任直接一拍桌子。
“说人话!”
这一下,那人彻底慌了。
“我……我想著他们毕竟不是我们原来体系里的人。”他说,“而且背后也没什么成熟资质,我们就……就先让他们做点基础的、磨合一下……”
周主任听到这里,直接气笑了。
“不是你们体系里的人?”他盯著那人,“那是谁让他们进来的?”
那人不敢吭声。
韦主任冷著脸往前补了一句:
“你们是觉得,人是我和周主任点头放进来的,但肉该给谁,你们自己还能做主,是不是?”
这一下,屋里彻底没人敢说话了。
过了几秒,另一个项目副经理又被逼得扛不住了,低声补了一句:
“主要……主要那些利润高一点的活,前面都已经口头分给自己人了。我们以为周家这种关係户,只要给点活干,让他们有口饭吃,就差不多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像被按死了一样。
刘建宏都闭了下眼。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不是忘了办。
也不是下面忙乱了。
是这帮人打心眼里就没把周子豪他爸当回事。
觉得不过是个靠学生关係塞进来的小包工头,给点边角料糊弄一下,也就打发了。
结果他们压根不知道——
这个“学生关係”,背后站著的是叶枫。
周主任气得脸都青了。
“关係户?”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说谁是关係户?”
没人敢接。
韦主任倒是笑了,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好得很。”他说,“你们这是拿我们两个的脸,去给叶副总打马虎眼啊。”
那几个项目经理腿都快站不稳了。
周主任猛地一挥手。
“从现在开始,这几个人全部给我停职,调出项目核心组,先写书面检查,再等处理。”他说,“手里原本那几个利润高的標段,全部重新分!”
“周国强那个工程队——”
他盯著所有人,声音压得极沉。
“行政楼副楼、一期宿舍楼、三號仓储区主体、园区道路硬化、外围排水,还有后面生活配套区的土建,全给我拿出来。”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些不是最大最难的楼。
但全是真正有利润、真正能把工程队带起来的正经活。
韦主任跟著补了一句:
“款项七天一结,不准拖。谁敢拖他一笔款,我先拖掉谁的位子。”
刘建宏站在一旁,这回终於缓了口气。
可周主任还没完。
他转头看向刘建宏。
“老刘。”他说,“你现在就给叶枫回电话。告诉他,这件事是我们下面的人犯蠢,跟特区的態度无关。周家队伍那边,今天晚上就补合同,明天一早直接进新场子。”
韦主任也沉声道:
“再加一句。要不是他这通电话打过来,这帮龟儿子还真想把我们两个架火上烤。”
刘建宏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打。”
另一边。
周子豪家里。
饭桌上的菜早就凉了。
赵一鸣和周子豪两个还没走,三个人就坐在客厅里等消息。周国强看起来最稳,其实烟都抽了两根了。
就在这时候,周子豪手机响了。
是刘建宏。
他立刻接了起来。
“刘老师!”
电话那头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你让你爸明天早上七点到特区指挥部来。”刘建宏说,“合同重签,工程重分。行政楼副楼、宿舍楼、三號仓储区、道路硬化、外围排水和生活配套区土建,全部给你们。”
周子豪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啊?”
刘建宏冷哼了一声。
“啊什么啊。你义父这通电话,没白打。”
电话一掛,屋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赵一鸣直接拍著大腿跳起来了。
“我就说吧!”
“我就说他不会不管!”
周子豪也激动得脸都红了,猛地转头看向他爸。
“老豆!听见没有!”
周国强先是愣著,隨后像是一下被人从胸口那股憋气里放出来一样,狠狠抹了把脸。
“听见了。”他说。
赵一鸣这时候都快笑疯了。
“义父就是义父!”他说,“没说后续,就是最大的后续!”
周子豪整个人都乐得发飘,刚想说话,结果周国强已经“腾”地一下站起来了。
“走!”
两人一愣。
“去哪儿?”
“我踏马还能去哪儿?”周国强已经开始翻柜子了,“茶叶、陈皮、好烟,全给我重新拿!明天是去签正经合同,不是去摆龙门阵!”
周子豪一愣,隨后才反应过来,笑得弯下了腰。
赵一鸣也笑得不行。
这老周家,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儿。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不是为了求人找关係。
是去拿本来就该属於他们的东西。
旧金山这边。
叶枫刚掛掉刘建宏的回电,脸上的神色终於缓了一点。
窗外海湾方向,风正一点点吹过来。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有些人情,小。
可记在心里,就是大的。
周子豪家里那点顺手帮过他的事,放到今天,当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人活著,不就是这样吗。
別人拿你当兄弟。
你混出来了,总不能装看不见。
而且——
他要的也从来不是让自己人靠关係去抢肉。
他要的是:
该给的面子,给到。
该有的规矩,也得立住。
这才像保护伞。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人会真正明白。
叶枫这条线,能碰。
但碰了,就得守规矩。
不然,他是真会翻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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