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临时指挥部里,灯亮了一整夜。
周主任、韦主任、刘建宏,还有项目线上那几个被叫过来的负责人,都还坐在会议室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菸灰缸里也满了半缸菸头,可谁都没动。
刚刚那一轮问话,已经把事情撕开了一半。
不是忘了办。
不是下面忙乱。
也不是单纯看不起周国强这种小工程队。
是有人压著,把该给周家的活,硬生生往別处倒了。
周主任坐在椅子里,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该停职的停职,该查办的查办。”他说,“人也揪出来了,合同也重新分了,这事到这儿,先算处理掉。”
话音刚落,韦主任却没有接。
他慢慢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周主任。
“老周。”他说,“你还没想明白?”
周主任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韦主任身体往前探了半寸,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很重。
“这是还有蛀虫。”
“还有大老虎。”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刘建宏都抬起了头。
韦主任继续往下说:
“你我两个,说出去的话,他们还敢阳奉阴违。”他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安排这件事的人,位置比我们两个还高。要不然,下面那帮人敢这么干?”
周主任先是一怔,下一秒后背都跟著一凉。
他不是蠢人。
刚才他只是被气糊涂了,第一反应还停在“下面有人犯蠢”这一层。可现在被韦主任这句话一点,很多东西一下就通了。
特区是什么地方?
是桂粤两边拼了老命、又赔脸又赔人情、又挨骂又让利,才从保护伞手里硬生生接回来的。
这种地方,下面那些项目经理就算真有私心,也不敢明目张胆把周子豪他爸这种点了名放进来的队伍往死里糊弄。
除非——
上面有人给了他们胆子。
或者乾脆,这就是上面的人自己伸的手。
周主任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要往上报?”
“桂省必须报。”韦主任盯著他,声音斩钉截铁,“你们粤省报不报,是你们自己的事。”
周主任原本还想说一句“没必要搞这么大”,可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反应过来了。
桂省一旦报了,粤省没报,后面真查出来是粤省这边的人在背后捣鬼——
那他老周就不是丟脸那么简单了。
那是被人架在台上,狠狠干了一巴掌。
而且这一巴掌,是在叶枫、刘建宏、周子豪那条线上狠狠乾的。
他周明远以后还怎么见人?
想到这里,周主任猛地坐直了。
“报。”他说,“必须报。”
韦主任这才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苏部长。”
电话那头的苏部长明显还没睡。
“国梁?”
韦主任没有一句废话,开口就是:
“特区,有蛀虫。”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苏部长站在窗前,握著手机,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他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闪回到了旧金山那几天。
保护伞。
白血病。
贵港主厂。
桂粤合作区。
韦主任当初半夜堵人、在会场上硬抢、赔著笑脸去认错、又把前面那波蛀虫狠狠干掉,才把这条线拉回来。
特区这东西,有多难爭取,他比谁都清楚。
结果现在,盘子才刚摆稳一点,里面居然又开始冒虫子了。
苏部长声音都沉了下来。
“国梁,细说。”他说。
韦主任就把今晚的事情,从周国强工程队被边缘化,到项目线上那几个人交代,再到自己和周主任的判断,一口气全说了一遍。
他说得越往后,苏部长的脸色就越黑。
等听到最后那句“这是有人位置比我和老周都高,才敢这么办”的时候,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明显沉了一下。
过了两秒,苏部长问:
“现在粤省那边什么情况?”
韦主任看了眼周主任。
“老周正在报。”他说,“我们先报了。”
苏部长直接回了一句:
“好。”
然后,他又很快补了一句:
“干得好,国梁。”
这三个字一出来,韦主任胸口那股气反而稳了点。
苏部长继续道:
“我现在召开特区领导会议。”他说,“不管是谁的手,伸到这儿来,我今晚都给他剁了。”
电话掛断。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周主任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脸色铁青地拨向粤省那边。
“接书记办。”他说,“现在。”
半小时后。
特区联合领导会议,临时召开。
桂省、粤省、特区核心工作专班,一批人全部被从床上、饭局上、家里叫了起来。凌晨一点多,会议室里却坐得满满当当。
苏部长坐在最前面,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周主任坐在右边,脸色同样不好看。
刘建宏没资格坐到最前排,但今天这事本就是从他这里炸出来的,他也被直接留下旁听。
会议一开始,没有人打官腔。
苏部长甚至连开场白都没说,直接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谁给我解释一下。”他说,“周国强工程队的事,为什么会被做成这样?”
没有人说话。
第二份材料被甩了出来。
是重新整理完的分包流向表。
哪些工程有利润。
哪些工程被提前口头锁给了“自己人”。
哪些项目经理收了哪边的招呼。
哪些名字在同一条线上来回出现。
所有东西,都已经梳得清清楚楚。
周主任坐在旁边,越看脸越白。
因为他已经闻出来味儿了。
这不是普通项目办的那点小心思。
这是上面有人伸手。
而且,八成是粤省这边的人。
苏部长没有绕,直接点了一个名字。
“梁绍坤呢?”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梁绍坤。
特区区长,副厅级,按班子序列排第三,明面上主管园区日常行政、项目协调和部分建设推进。
人今天没来。
因为半小时前,人已经被叫去单独谈话了。
一听这个名字,周主任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大鱼。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鱼。
苏部长冷著脸继续往下说:
“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他说,“特区这边几条利润高、回款快、体量又不算最难吃下的工程,被提前口头锁给了一批关联队伍。下面几个项目经理不敢动,是因为他们接的招呼,不是普通招呼。”
他把最后那张纸推了出去。
“梁绍坤的小舅子,赵文彬。”
“粤省人。”
“手里掛著三家壳公司,前后在项目线上吃口子、塞队伍、拿工程。”
“而且,打的是梁绍坤的旗。”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主任只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夸张。
是真有那么一瞬间,血都往脑门上冲了。
梁绍坤,是特区三把手。
赵文彬,是他小舅子。
还是粤省的人。
这已经不是“上面有人犯蠢”了。
这是有人踩著他周明远的脸,在特区里狠狠拉了坨大的。
因为叶枫那边,周子豪家里那支工程队,是自己亲口拍过板的。
结果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桂省那边一查就查出来,是粤省这边的人搞鬼。
他老周还怎么抬得起头?
周主任两只手都攥紧了,指节绷得发白。
半晌,他才咬著牙开口:
“这是把我老周架起来搞啊。”
苏部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但也没否认。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主任猛地把材料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查!”他说,“给我往死里查!我周明远虽然官不大,但是对於特区我有稽查权。上头的我也照样查!”
他这一站,语气反而比刚才更狠了。
“梁绍坤现在在哪儿?”
“查,立刻查!”
“赵文彬那三家壳公司,全部冻结,全部清场,已经拿下来的工程全部重新审!”
“项目线上收过招呼、打过马虎眼的,一个都別想跑!”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苏部长,眼里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苏部长。”他说,“这件事,粤省给桂省一个交代,也给叶副总一个交代。今天要不是老刘那边先炸了,等哪天这件事真被薇拉总裁知道了,我们两个都別想好过。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
苏部长这回才终於点了点头。
“態度对了。”他说,“那就往下办。”
一场会,直接开到凌晨四点。
最后的决定也很快下来了。
特区临时紧急处理决定:
梁绍坤:停职,接受联合调查
赵文彬及其关联三家壳公司:全部冻结,清退出场
已经分出的几块重点工程:全部重新审、重新分
项目办、总包、分包线上涉事人员:停职待查
特区成立联合监察专班,桂粤两边各派一组人,专盯工程和分包流向
所有“口头分配”“內部照顾”“先给自己人锁肉”的做法,一律作废
周国强工程队原应拿到的项目,按今晚新调整方案立刻补合同、补款口、补资质协作条款
最后那条,是周主任自己亲口加上去的。
不是因为面子。
是因为他现在真怕了。
怕再有人拿“底下人不懂事”这种藉口糊弄过去。
更怕这事真的传到叶枫、甚至薇拉耳朵里。
会议散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周主任坐在那里,一夜没怎么动,眼底全是血丝。
刘建宏起身的时候,他还开口把人叫住了。
“老刘。”
“嗯?”
周主任抬起头,看著他,声音已经没有昨晚那种火气了,只剩疲惫。
“你回去告诉叶枫。”他说,“这件事,是我周明远看走了眼。后面这种事,特区里不会再有第二次。”
刘建宏看著他,点了点头。
“我会带到。”
韦主任站在旁边,脸色同样不好看。
可这会儿,他还是补了一句:
“老周,这次不是你一个人丟脸。”他说,“咱们两个都被人拿去当了挡箭牌。后面这把刀,得一起往下砍。”
周主任苦笑了一下。
“砍。”他说,“不砍不行了。”
同一时间。
旧金山,保护伞研究大楼。
威斯克拿著一份刚刚更新完的俄国线进度表,拨通了叶枫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他没有废话。
“sir。”
“说。”
威斯克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缓缓驶过的车灯,语气一如既往平稳。
“俄国那边的军工窗口已经完全接住了。”他说,“第一代单兵系统的工厂布局、设备清单和核心团队已经全部定完。谢尔盖那边也把第一批核心试装人员选出来了,120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叶枫没插话。
威斯克继续往下说:
“如果不出意外,大约一个月左右,我们就可以开始出第一批装备。”
叶枫眼神微微一动。
“哪些先出来?”
“外骨骼先上试装版。”威斯克说,“然后是特种防护服、突击步枪和战术通讯系统。无人机和夜视热成像会慢一点,但也在同一批次。真正拉满整套,需要再往后压一压。”
叶枫点了点头。
“够了。”
威斯克听著他的语气,也跟著笑了一下。
“sir。”他说,“等第一批东西真出来,保护伞私人防务就不是现在这个壳子了。”
叶枫站在窗边,外面的海湾方向天色正一点点变亮。
他看著那道灰白交界线,语气很平。
“我知道。”他说,“把刀先磨出来。”
“明白。”
电话掛断。
叶枫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华国这边,特区里刚刚又剁掉一只手。
俄国那边,第一批单兵系统也快出来了。
有些盘子,终於开始真正转起来了。
而这,才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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