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夜,和旧金山不一样。
旧金山的夜是冷的,是玻璃幕墙和资本灯火照出来的冷。鹏城的夜却是潮的,空气里有海风,也有烟火气,连高架桥下那些匆匆闪过的车灯,都带著一种熟悉的热。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叶枫没走最张扬的那条线,也没带一长串人。他只提了个不大的包,帽檐压得不高,从贵宾通道慢慢往外走。
通道外面,人不多。
刘建宏站在最前面,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明显是一下班就赶过来的。旁边站著一个神色很稳的中年男人,个子不算高,眼神却很利,整个人收得很紧,像是习惯了在人多的时候自动把自己往后压半步。
是祁同伟。
刘建宏一看见叶枫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去。
“叶枫。”
叶枫抬头,看见刘建宏,脸上总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
“刘老师。”
祁同伟也跟著往前半步,主动伸出手。
“叶总,您好。”他说,“祁同伟,鹏城这边做点协调工作。今晚您回来,路上和后续安排,我来配合。”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很舒服。
不提职务,不摆身份,也不抢著往前凑,就是“配合”。
叶枫跟他握了下手。
“辛苦了。”
“应该的。”
几个人没在机场多停,直接上车。
车队不长,放在鹏城这种地方一点都不扎眼。可从通道、路线、司机到停车口,明显都提前梳过一遍。祁同伟一路都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在车门关上以后,低声把安排报了一遍。
“今晚就去南山那边一家私房菜馆。”
“人不多,后门能直接进,旁边两间都空出来了,不会有人打扰。”
“路线我看过,二十分钟左右。”
叶枫点了点头。
“行。”
刘建宏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累不累?”
“还行。”叶枫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你们別搞得太正式,就是吃顿饭。”
刘建宏听完,反而鬆了点。
“我本来也这么想。”
祁同伟坐在副驾,没有回头,只笑了一下。
“先吃饭。”他说,“別的都能慢慢聊。”
车子稳稳往前开。
窗外一栋栋高楼向后退去,海边那层带潮气的夜色贴著车窗往下压。叶枫看了几秒,低头拿出手机,发了三条消息出去。
第一条,赵一鸣。
第二条,周子豪。
第三条,陈野。
內容都很简单。
`我回鹏城了。`
`你们要是没別的事,过来吃顿饭。`
`地址发你们。`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刘建宏看著他这一套动作,笑了。
“都叫了?”
“嗯。”叶枫也笑了笑,“回来一趟,总得见见人。”
另一边,赵一鸣本来已经准备睡了。
手机一震,他闭著眼摸过来,看到发信人那一瞬间,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臥槽!”
旁边女朋友被他嚇得翻了个身,皱著眉骂了一句。
“半夜你鬼叫什么?”
赵一鸣已经开始下床找裤子了。
“別吵!”他说,“这是我財神爷!”
女生还没彻底醒,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財神爷?”
赵一鸣头也不抬,一边回消息一边找鞋。
“叶枫。”
这两个字一出来,女生瞬间清醒了。
她虽然没见过叶枫,但这段时间赵一鸣嘴里这个名字几乎没断过。保护伞、白血病、特区、旧金山、直播、包机……听得她都快会背了。
她没再抱怨,反而坐起来帮赵一鸣拿外套。
“那你快去。”
“这还用你说。”赵一鸣套上衣服,脚都快踩错鞋了。
出门前,女生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记得给財神爷留个好印象。”
赵一鸣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你懂事。”
周子豪那边反应也差不多。
只不过他没在床上,而是在工地旁边那间临时办公室里跟他爸核材料。手机一震,他低头一看,整个人“腾”地一下站起来。
“老豆!”
周国强被他嚇得手一抖。
“鬼叫啥?”
周子豪把手机往前一懟,眼睛都亮了。
“叶枫回来了!叫我过去吃饭!”
周国强先是一愣,隨即比他反应还快。
“走。”
“你也去?”周子豪有点懵。
“废话。”周国强已经开始抓外套了,“以前是你同学,现在那是你们全宿舍的贵人。我不去,等著你回来跟我复述啊?”
周子豪一边乐一边收桌上的文件。
“那我先说好,你別一会儿端得太过。”
周国强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陈野那边更乾脆。
他本来还在公司加班,收到消息以后只看了一眼,电脑都没关,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后面领导喊他。
“陈野!报表还没做完!”
陈野头都没回。
“明天做!”
“你去哪儿?”
陈野拉开门,扔下一句:
“见能改命的人。”
私房菜馆在一条不算起眼的小路尽头。
门脸不大,甚至有点旧。可里面的院子收拾得很利落,灰砖、小灯、竹影、鱼池,安静得像是从喧闹鹏城里单独切出来的一块地方。
祁同伟把位置安排得很有分寸。
不是最大的包间。
也不是最显眼的。
而是二楼最里面一间,窗子朝院子,进出方便,旁边还留了一间做缓衝,不会有人隨便撞进来。
菜上得也不张扬。
白切鸡、燉汤、烧鹅、蒸东星斑、煲仔和几道精致小炒,没有一桌子山珍海味,可样样都拿得出手。
几个人坐下以后,刘建宏先是看了叶枫一眼,像是想把“好久不见”之类的话找个合適机会说出来。
可真面对面坐著了,反而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还是叶枫先把那点不必要的正式感给拆了。
“先吃饭。”他说,“都別端著。”
这一句出来,刘建宏真鬆了点。
祁同伟坐在旁边,也很配合地把酒给几个人慢慢倒上,没有抢话,也没有硬撑场子。
叶枫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种人,確实会做事。
没过多久,赵一鸣第一个冲了进来。
门刚推开,先探头,看到真是叶枫,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义父!”
这一嗓子出去,刘建宏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叶枫抬头看著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也笑了。
“坐。”
“哎!”
赵一鸣刚坐下没两分钟,周子豪和周国强也到了,陈野后脚跟著进来。
一下子,包间里那股原本还有点正式的气氛,被冲得散了大半。
周国强进门以后,本来还想绷一下。可真看见叶枫就坐在那儿,心里那种“这是自己儿子室友”的荒诞感实在太强,到最后还是先笑出了声。
“叶总。”
“周叔。”叶枫举了下杯子,“別这么叫,听著怪。”
周国强立刻摆手。
“以前能那么叫,现在不行了。”
这话一出来,赵一鸣他们几个又是一阵笑。
人到齐以后,桌上的菜重新热了一轮,酒也正式开了。
一开始聊的还是旧事。
宿舍里谁最能睡。
谁当年掛科最惊险。
谁借过谁的钱到毕业都没还利索。
刘建宏在旁边听著,时不时插一句,祁同伟倒是很少接这种大学旧话题,只是坐在一边听,偶尔给几个人添个酒,或者看一眼服务员上菜的节奏。
叶枫边听边看,心里其实已经在过人。
赵一鸣还是那个赵一鸣。
脑子快,嘴也快,可骨子里还是普通小白领那一套。
陈野比他稳,做事也更细,就是人还困在上班、加班、改表、报项目这种日子里,想往上冲,手里又缺一块真正能借力的板。
周子豪不一样。
周家前阵子借著特区那条建工线,已经从怕饿死的边缘往上抬了一截。现在还不算真正吃饱,但起码已经有资格坐下来挑肉了。
再往旁边,是刘建宏。
这位老师从基金会和特区线抬上来以后,气色都比以前好不少。
而祁同伟……叶枫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酒喝得不多,话也不多,可眼神一直是活的。
不是那种会来事的活。
是一直在看、一直在记、一直在等机会表態的活。
这样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能用。
酒过一轮以后,桌上的人明显都鬆了不少。
赵一鸣说话的嗓门又大起来了,陈野也不再只顾著低头吃菜,周子豪开始跟他爸斗嘴,连刘建宏脸上的笑都越来越自然。
叶枫坐在主位上,手里转著酒杯,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一桌人。
旧金山、黑州、俄国、特区、南北极,那些盘子离得都很远,也都很大。
可真回到鹏城,跟老师、兄弟、朋友围著一张桌子坐下来,他才第一次有了种脚踩回地上的感觉。
有些人,应该拉一把。
有些线,也应该从今晚开始重新接起来。
窗外夜色正浓,院子里的水声轻轻响著。
又一轮热菜端上桌的时候,叶枫抬手把酒杯放下,目光在桌上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饭吃到这里,也该往下谈点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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