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夜色还深,院子里的水声很轻,桌上酒气和热菜香混在一起,把人都熏得有点松。
叶枫坐在主位,手里转著酒杯,目光不经意地从桌上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赵一鸣还是那个赵一鸣,嗓门大,反应快,脑子也活,可骨子里还是普通小白领那一套。
陈野也差不多,脑子够用,做事靠谱,就是还困在上班、加班、改表、写报表这种日子里。
周子豪不一样。
周子豪家里本来就比他们两个强一点,前阵子靠著特区建工,周国强那支工程队一下被抬上了一个层级。以后不说彻底翻身,至少已经从“怕饿死”变成“能吃肉”。
可赵一鸣和陈野,现在看著还是老样子。
想了想,叶枫把酒杯放下,开口了。
“一鸣。”
“哎!义父你说!”
赵一鸣几乎是条件反射。
叶枫又看向陈野。
“陈野。”
“在。”陈野也放下筷子,整个人坐直了。
叶枫语气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保护伞最近要採购一批工服。”他说,“这件事,交给你们两个吧。”
桌上先是一静。
赵一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陈野已经下意识把手机掏出来了。
叶枫继续往下说:
“要求很简单。”
“黑西装类型,定製版,胸口位置要有明显的保护伞logo。”
“我要的是质量,其他我不管。”
赵一鸣这时候才张了张嘴。
“……啊?”
叶枫看了他一眼,淡淡补了一句:
“一套一万。”
这一句一落,赵一鸣眼睛直接瞪圆了。
叶枫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把最关键的那句说完:
“保护伞现在核心员工,大概两千人。”
包间里,连空气都停了半秒。
两千人。
一套一万。
两千万的单子。
而且这还只是工服。
赵一鸣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用酒杯狠狠干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愣了足足两秒,隨后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义父无敌!”
这一嗓子出去,连服务员都差点往里面看。
赵一鸣脸都红了,是真激动红的。
“两千万工服单子?!”
“还只要求质量,不问成本?!”
“义父你放心!这件事我赵一鸣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谁要是敢在这上面给你搞垃圾货,我第一个撕了他!”
旁边周子豪直接笑出了声。
“你先別吼,口水都喷菜里了。”
陈野却根本没笑。
他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记东西,头都没抬,只慢悠悠来了一句:
“傻子还在乐。”
“而像我这种聪明的靚仔,已经开始记需求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渠道。”
赵一鸣一听,立刻反应过来。
“臥槽,对!”
他赶紧掏手机。
“面料、版型、logo刺绣、耐穿度、防皱、防火级別……我靠,这单子得认真做。”
叶枫看著这两个活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白送钱。
是给他们一个能真正往上走的梯子。
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
桌上的气氛,被这一个单子直接推上了另一个台阶。
周国强坐在一旁,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那股滋味別提多复杂了。
这不是“照顾一下老同学”。
这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
抬人。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杯口自然压低了一头。
“叶总。”周国强声音不大,但很实,“感谢你对我们家的帮衬。”
“有啥项目,记得继续带带我们家子豪这个衰仔。”
“我干了,你隨意。”
说完,周国强仰头一口把酒干了。
这动作一出来,桌上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谁都看得懂,这不是普通敬酒。
这是一个当爹的,替全家在谢人。
叶枫也没端著,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周叔,客气了。”
“子豪家以前怎么帮我的,我记著。”
“该带的时候,我自然会带。”
周国强没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坐下的时候眼眶都隱隱有点发热。
周子豪看得出来,却假装没看见,只低头狠狠干了一口酒,耳朵红得发烫。
这时候,刘建宏忽然看了眼祁同伟,笑著把杯子举了起来。
“同伟。”他说,“咱们也敬一杯。”
祁同伟先是一愣,隨后立刻就懂了。
他看了刘建宏一眼,那眼神几乎就是在说:
好兄弟,够讲究。
两人一起起身,杯子举向叶枫。
“叶总。”刘建宏笑著说,“我们两个干了,你隨意。”
祁同伟也跟著把杯子压低。
“对,我们干了。”
叶枫看著他们,也抬了下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酒刚喝下去,叶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局。”
“在!”
祁同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叶枫笑了一下。
“上次鹏城大学那批人道主义救援物资,是你亲自带队做安保的吧?”
祁同伟心里一震。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机会,来了。
“是。”他立刻回道,“那次任务,是我亲自盯的。机场贵宾线、药物签收区、外围警戒、特警分层布控、人员疏导、应急预案和现场转运路线,全部是我亲自审核、亲自盯现场落实的。”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匯报状態。
“当天没有发生任何衝突,没有任何人员受伤,没有任何药物丟失和流程失误。”
“人道主义物资落地后,全程转运零差错。”
“直播镜头、外围家属、签收团队、机场秩序,全部控得很稳。”
说完以后,祁同伟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有劲。
“叶总,那次工作,我敢拍胸口讲——完美完成。”
叶枫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出来了。”
就这一句,祁同伟心口都跟著一热。
他这些年不是没干过活。
可很多时候,活干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上面一句“知道了”。
而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只一句“我看出来了”,分量却比太多人说一百句都重。
刘建宏看准这个火候,也站起来了。
“叶枫啊。”他说,“同伟的工作,做得是真的好。”
“但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祁同伟,才继续往下说:
“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他待很多年了。不是没能力,是一直被人压著,动不了。以前老师没什么本事,帮不到他,反而他帮衬了我不少。现在我上来了,多少也能说句话了,可有些话,我说了也未必真有用。”
祁同伟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波动,可握著酒杯的手已经很紧了。
刘建宏这番话,算是把他的处境摊开了。
也就是今天这一桌,要不然他不会让別人替自己说这个。
而刘建宏这时候愿意开这个口,本身就是极大的情分。
叶枫看了眼祁同伟。
“祁局,你自己怎么想?”
祁同伟立刻把酒杯放下,站得更直了。
他这种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表態。
“叶总。”他说,“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得罪人。您只要给我一个位置,我就能把事情办好。”
“我不敢说別的。”
“但我敢说,您以后只要有事用得上我,祁同伟这条命,和这身衣服,都是冲在前面的。”
这话说得很重。
可放在他这种人嘴里,不会显得虚。
反而很像真的。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现在能不能真正往上走,可能就看这一刻了。
叶枫看了他两秒,没立刻说话,而是直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桌上开著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很快接通。
“喂,叶总?”
是苏部长。
叶枫笑了一下,语气很隨意。
“哟,苏部长还没睡呢。”
“我就想看看,这电话打不打得通。”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周子豪、赵一鸣、陈野三个人原本还在偷偷吃菜,听到“苏部长”这三个字,筷子都停住了。
电话那头,苏部长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声音很稳。
“没有。”他说,“叶总深夜打电话来,是有什么工作需要同步吗?”
叶枫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隨口一说。
“没有啊。”他说,“我刚回到鹏城,跟几个朋友在吃饭。就是想到有个朋友,工作一直兢兢业业的,也没什么大进步,稳扎稳打挺久了。”
“这不是想问问苏部长,特区那边公安方向,还有什么岗位,可以给我朋友试试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苏部长显然已经明白,这通电话不是什么工作同步。
这是叶枫第一次,主动开口替人说句话。
这分量,不是小事。
“你朋友是哪位?”苏部长问,“我应该有印象,或者明天可以查得到。”
叶枫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已经快绷成一张弓的祁同伟,语气平平。
“祁同伟。”他说,“鹏城这边区里的副局长。”
这句话一落,祁同伟只觉得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枫会帮自己说话。
可他没想到,是这么说。
不是托刘建宏。
不是让谁递话。
不是模模糊糊提一句。
而是当著一桌人的面,直接给苏部长打电话,点名。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上了。
“我有印象。”苏部长说,“上次负责安保工作的,是个好同志。”
他顿了一下,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后面的位子过了一遍。
“这样吧。”
“明天让他来特区这边一趟。”
包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了。
苏部长继续道:
“我想著,先安排个局长的岗位给他干著看看,適不適应。”
“档案我三天工作日內搞定,破格提一级。”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
“叶总,你看怎么样?”
桌上的人,全都安静了。
祁同伟站在那里,连手心都在发麻。
副局长。
局长。
破格提一级。
三天內搞定档案。
这种事,別人一辈子求都未必求得来。
可叶枫一通电话,像是在饭桌上顺手夹了块菜一样,就给他定下来了。
叶枫看著酒杯,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不轻。
“那就谢谢苏部长了。”他说,“我哪里懂这些,你们看著搞。”
苏部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我明天等他。”
电话掛断。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赵一鸣第一个没忍住,眼睛瞪得溜圆,看著祁同伟,压著嗓子爆了一句:
“臥槽……”
周子豪和陈野也都傻了。
他们知道叶枫现在厉害。
可厉害到什么程度,其实一直都是模模糊糊的。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有了实感。
不是別人吹。
不是新闻写。
不是白月光重逢。
不是工服订单。
是一个区里副局长,卡了很多年的位置,叶枫在饭桌上开个免提,隨手一说——
就动了。
而且是直接往上动。
祁同伟先是站著没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把酒杯放下,后退半步,站得笔直,然后对著叶枫,极其郑重地弯了一下腰。
“叶总。”
他声音不大,却明显在发颤。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说完以后,他直起身,眼睛都红了一点。
“以后你但凡有一句话,我祁同伟绝不含糊。”
“你说往东,我不会往西。”
“你让我站哪儿,我就站哪儿。”
刘建宏在一旁看著,心里也是一阵一阵发热。
他知道,今天这一顿饭之后,很多人的路,都已经不一样了。
而叶枫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祁同伟坐下。
“先別谢这么早。”他说,“事情得办漂亮。”
祁同伟重重点头。
“是。”
这一晚,酒到这里,味道就完全变了。
周国强坐在那儿,看著叶枫,再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已经兴奋得坐不住的赵一鸣和陈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诞、但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自己家这个衰仔,不是交了个厉害朋友。
是交了个能改命的人。
而且这人,居然还是大学宿舍里睡上下铺睡出来的。
叶枫看著桌上这一群人,神色依旧很平静。
帮赵一鸣和陈野,是因为不想让兄弟们一直做小白领。
拉祁同伟一把,是因为这种人,真能办事,也值得拉。
周国强那条线,已经吃到了特区建工的肉。
一桌人,老师、兄弟、朋友、后面可能继续会用到的人,都在这儿了。
这才像回国。
也这才像人生真正翻身以后,该有的样子。
窗外夜色正浓,院子里的水声还在轻轻响。
酒杯再一次碰到一起。
而这一桌人,谁都明白——
从今晚之后,他们和叶枫之间,就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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