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带他回家

    遗蹟深处那名安保员被划伤以后,整支队伍的节奏立刻变了。
    没人再把那道伤口当普通擦伤看。
    血虽然已经被压住,可伤口边缘那圈慢慢发暗的顏色,看著实在不像什么好兆头。更要命的是,受伤的人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对。
    最开始只是热。
    不是发烧那种闷热。
    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燥。
    再往后,是疼。
    可那种疼又很怪,像伤口已经不是伤口,而是有一团东西在里面轻轻拱。
    他叫阿列克谢。
    三十三岁,俄国人,退下来以前做过山地侦察,后来在保护伞第一批扩军里过了审查,被谢尔盖编进了南非远征安保组。
    人不算话多。
    枪法很稳。
    两天前下遗蹟的时候,他还跟同组的人说,等这趟回去就把第一笔战斗津贴也打回家里,让母亲把冬天的煤和药先备上。
    可现在,他坐在临时封控帐篷里,额头全是汗,嘴唇都快咬白了。
    马库斯亲自给他做了第一次现场检查。
    伤口不深。
    可皮下顏色扩散得太快。
    而且不是普通感染那种红肿发炎。
    更像某种东西顺著血管边缘,在往里走。
    “博士,”安保队长压著声音问,“能不能就地压住?”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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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刚抽出来的那管血看了两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里面的指標已经开始乱了。
    神经兴奋异常升高。
    代谢波动上冲。
    细胞活性出现一段极不正常的短峰。
    这不是外伤反应。
    更不是普通毒物能解释的东西。
    马库斯抬起头,只说了一句:
    “叫武装直升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安保队长立刻反应过来。
    “现在?”
    “现在。”马库斯声音很稳,“我们不继续往下探了,至少今天不探。先把人和样本一起送出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按一级污染接收。”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一级污染接收,意味著马库斯已经把最坏的可能性摆到檯面上了。
    ……
    二十分钟后,遗蹟外的荒地上,风被旋翼一点点压弯。
    两架武装直升机先后从低空切进来,落地前甚至没有做完整悬停,门还没完全稳住,接收组就已经跳了下来。
    全密封装备。
    全程隔离担架。
    后面跟著的,不是普通军医,而是保护伞核心实验区专门派来的污染处置组。
    阿列克谢被抬出来的时候,意识还清醒。
    可那股不对劲,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他的瞳孔时缩时放,额角血管一跳一跳,呼吸也比正常急得多。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他明明额头髮烫,手脚却开始发冷。
    一名医护员刚要替他固定手腕,阿列克谢却突然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
    力量大得不正常。
    那名医护员脸色都变了。
    阿列克谢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这一抓会这么重。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时,嗓子已经有点发哑。
    马库斯站在旁边,看著他,眼神比之前更沉。
    因为这就是最糟糕的那种前兆。
    不是人已经失控了。
    而是身体某些不该被放大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抬起来。
    “先上机。”
    “回研究所。”
    ……
    武装直升机起飞以后,机舱里的气氛压得厉害。
    阿列克谢被锁在隔离担架上,四肢和胸口都加了固定带。不是因为他已经疯了,而是所有人都不敢赌。
    他自己倒是一直在忍。
    起初还只是闭著眼,额头冒汗。
    后来,牙关就开始不受控地发颤。
    一名跟他同组的老兵坐在对面,终於忍不住低声叫了他一句。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勉强睁开眼。
    “嗯。”
    那老兵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撑住。”
    阿列克谢听完,居然扯了下嘴角。
    “废话。”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区別。
    可说完以后,他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忽然飘开了半秒。
    然后,他开始喘。
    不是疲惫的喘。
    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胸口里面炸了一下。
    监测器的曲线瞬间往上窜。
    心率。
    血压。
    神经反应。
    全在拉升。
    “按住他!”
    医护员话音刚落,阿列克谢整个人已经猛地绷了起来。那不是正常抽搐,更像是身体里所有肌肉被什么东西同时拉了一把。
    固定带发出一阵快要绷断的响声。
    旁边两个人几乎同时扑上去,把担架连人一起死死压住。
    阿列克谢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响,眼白迅速泛红,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
    最开始,他还像是在拼命和那股劲对著顶。
    可只过了几秒,那种顶著的神情就开始变。
    不是疼。
    而是烦躁。
    极度烦躁。
    像脑子里最后那点还能叫“人”的东西,正在被什么野蛮的反应往外挤。
    他猛地偏头,一口咬在自己肩带上,力道大得嚇人。
    旁边那名老兵眼睛都红了。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
    不是完全失去理智。
    可也绝对不是正常状態。
    下一秒,他突然嘶著嗓子吼了一句:
    “別让它进来!”
    机舱里一静。
    然后,他整个人又狠狠一挣,固定带差点当场崩开。
    医护员立刻把镇静剂推了进去。
    一针。
    两针。
    第三针下去的时候,那股暴冲的劲终於被压住了一点。
    可代价也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阿列克谢鼻腔开始出血。
    耳后也开始出血。
    监测器上刚刚还拉高的几条线,忽然又开始往下掉。
    马库斯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闭了下眼。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不是稳定异变。
    而是一次短暂、剧烈、无法控制的异常激发。
    接著,就是崩。
    这种东西,最可怕也最说明问题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能把人往上拉一下。
    可根本拉不稳。
    然后人就会死得更快。
    ……
    回到黑州基地,阿列克谢被直接送进了最高等级隔离区。
    全封闭。
    双层观察窗。
    四人压制组待命。
    谢尔盖、威斯克、马库斯都到了。
    谢尔盖站在外面,看著里面那个还在发抖的人,脸色很硬,眼神却比平时沉得多。
    阿列克谢他记得。
    不是因为多有名。
    而是因为这个人签合同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不是钱,是家里那笔保障金多久到帐。
    谢尔盖当时只回了一句。
    “签完就到帐。”
    阿列克谢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现在,人还躺在里面。
    钱,已经打回去了。
    可他自己,未必能活著看见了。
    观察区里,阿列克谢短暂清醒过一次。
    镇静剂压下去以后,他眼神终於重新聚了一点。
    他先是看见了马库斯。
    然后又看见了观察窗外的谢尔盖。
    过了两秒,他才嘶著嗓子说了一句:
    “sir。”
    谢尔盖走近了一步。
    “说。”
    阿列克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钱……到了吧?”
    谢尔盖点头。
    “到了。”
    阿列克谢慢慢闭了下眼。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胸口忽然又是一阵极重的起伏。
    监测仪器猛地报警。
    心率再一次往上冲。
    但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狂躁攻击。
    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碎了一样。
    血从鼻腔、嘴角和耳后一起往外渗。
    四肢短时间抽紧。
    然后,猛地一僵。
    再往下,就是极快的衰竭。
    马库斯看著监测面板上那几条不断往下掉的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器官在塌。”
    没有抢救的余地。
    不是因为保护伞不救。
    而是这种崩塌,从一开始就不是常规医疗能逆回来的。
    阿列克谢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了。
    可他还是努力偏了偏头,朝谢尔盖那边看。
    “我……是不是没撑住?”
    谢尔盖站在观察窗外,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回了一句:
    “你撑住了。”
    “任务也完成了。”
    阿列克谢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只是想相信这句话。
    下一秒,他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彻底散掉了。
    监测器拉成了直线。
    隔离室里,只剩机器低低的运转声。
    没有谁说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所有语言都显得很轻。
    阿列克谢不是死在大规模交火里。
    不是死在衝锋时。
    可谁都知道,他还是战死了。
    他是为了执行遗蹟任务死的。
    死在保护伞看不见的另一条战线上。
    ……
    第二天,谢尔盖亲自去看了阿列克谢留下来的物品。
    东西不多。
    一块旧錶。
    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一张写著俄文地址的纸。
    还有他入伍后第一笔家庭保障金的转帐確认单。
    谢尔盖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同组那个和阿列克谢关係最近的老兵叫了过来。
    那人叫尤里。
    也是第一批整编老兵里的骨干。
    “你回去一趟。”谢尔盖把那张写著地址的纸递给他,“带上抚恤金,带上他的东西。”
    尤里接过纸,手指一下攥紧了。
    “我知道了,sir。”
    保护伞的动作很快。
    阿列克谢的战斗津贴、死亡抚恤和额外任务补偿,当天就批了下来。
    数字很清楚。
    死亡抚恤金,五十万美元。
    额外任务补偿,十五万美元。
    再加上前面已经先行打回去的两万美元生活保障金,一共六十七万美元。
    除此之外,保护伞还单独追加了一份家属长期保障条款。
    阿列克谢的女儿后续生活与教育费用,由保护伞专项帐户按年拨付,直到她大学毕业为止。
    等她成年以后,如果愿意进入保护伞体系,无论是製药、后勤、安保还是其他部门,都会拥有优先招收资格。
    如果她和家人在这期间遇到重大困难,也可以直接向保护伞 uss 部队的家属联络线求助。
    这不是口头安慰。
    是白纸黑字,盖章生效。
    可谁都知道,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个人。
    两天后,尤里带著钱、文件和东西回了俄国。
    阿列克谢的家在一座很旧的小镇边上,房子不大,门前堆著还没劈完的木柴。老人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黑衣服、军靴和尤里手里那只沉得过分的包。
    她没有立刻哭。
    也没有问是不是出事了。
    她只是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很慢地让开了身。
    屋子里很旧。
    药味也很重。
    尤里坐下以后,把那只包放到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旧錶。
    照片。
    转帐单。
    最后,是那张保护伞开出来的完整抚恤確认文件。
    尤里把文件翻到最关键那页,慢慢推到桌前。
    “五十万美元抚恤。”
    “十五万美元任务补偿。”
    “前面的两万美元生活保障金,您应该已经看到了。”
    “后面,您孙女直到大学毕业前的生活和教育费用,保护伞会继续管。”
    “如果以后她愿意,保护伞也会优先招收她。”
    “家里真遇到过不去的事,也可以直接找保护伞 uss 部队。”
    老人盯著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却没碰。
    尤里嗓子发哑。
    “阿列克谢完成了任务。”
    “他没有给保护伞丟脸。”
    “这是他的抚恤,也是他的津贴。”
    老人听完,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就只会一件事。”
    “替別人顶在前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通红的眼睛,低声问了一句:
    “这些钱……够她长大吗?”
    尤里沉默了两秒。
    “够。”
    “够她读书,够她一直读到大学毕业。”
    “保护伞把这条写进去了,不是谁隨口说说。”
    尤里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他让我转告您。”
    “钱,到了。”
    老人终於没忍住,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
    只是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往下掉。
    尤里没有劝。
    因为这种时候,谁都知道,劝是没用的。
    他只是起身,把那笔钱和文件往桌上推得更稳了一点。
    然后转身,替阿列克谢把门口那堆还没劈完的木柴劈完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走。
    临走前,老人站在门边,忽然问了一句:
    “那地方,还会继续死人吗?”
    尤里停了两秒,才回头。
    “会。”
    “但保护伞会记。”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
    而黑州这边,马库斯已经把阿列克谢的全部数据封进了太阳阶梯计划一级档案。
    结论很冷。
    遗蹟深层残留,对现代生命体確实具备强烈刺激作用。
    可这种刺激,不稳定,不完整,也不具备成熟控制性。
    短时间內,它能把人体某些极限硬抬起来。
    可隨后就是更快的崩塌。
    谢尔盖看完那份报告,只说了一句:
    “他死得值不值?”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才回答。
    “如果只看实验,值。”
    “如果只看人,不值。”
    这话说得很实,也很残忍。
    可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保护伞现在要面对的东西。
    太阳阶梯计划,不再只是神秘。
    它已经开始吃人了。
    而且吃得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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