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没有立刻带队离开。
主腔室里的那枚半失活球茎、暗金色花粉残片和深色培养介质,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
太阳阶梯计划,不是空想。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不愿意现在就走。
因为这地方既然能留下完整种植坑、培养介质和人工陷层,就说明它曾经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祭祀点。
它更像是一处被刻意藏起来的培植区。
甚至,实验场。
所以样本刚封装完成,马库斯就下了第二道命令。
“继续往里。”
旁边安保队长皱了下眉。
“博士,主腔室已经是最深点了。”
马库斯抬手指了指圆形种植坑另一侧那面裂开的石壁。
“那不是自然塌的。”
“是封上的门,后来才裂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重新把灯打了过去。
那面石壁原本看著只是普通岩层断面,可仔细一照,边缘果然不太对。
太整。
也太厚。
表层石壳崩了一半,里面却露出一圈人工修整过的暗色石砖。砖缝之间还残留著某种早就硬化发黑的封接物。
工兵蹲下去看了几分钟,抬头时脸色也变了。
“是门。”
“而且不是后来补的,是一开始就故意封死的。”
恩德洛武站在后面,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说这里不像矿坑。”
“正常人不会把一间墓里再封一间墓。”
马库斯没理他这句,只盯著那面门看。
他现在越来越確定,太阳阶梯花这条线,在古老时代一定已经被人用到过超出祭祀的程度。
否则,不会有这么深的人工痕跡。
更不会有封门。
封门这种东西,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里面的东西,不想让后人再碰。
……
开门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能炸。
也不能强撬。
工兵只能一点点剥掉外层裂石,再用细切和液压顶杆慢慢把那道封门掰开一条缝。
门刚开到能过人的宽度,一股混著土腥、腐朽和某种奇怪甜味的冷风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最前面那名安保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有味。”
气体检测仪立刻贴了过去。
氧含量偏低。
没有明显现代毒气成分。
可另一个负责生物检测的技术员却盯著读数皱起了眉。
“有异常有机残留。”
“浓度很低,但不是零。”
马库斯只说了四个字。
“全员面罩。”
队伍重新整理了一遍装备,才正式进门。
门后不是墓室。
也不是藏宝坑。
而是一条很窄的下行石阶。
石阶两侧刻著成片模糊图案,很多地方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半层浅痕,可还是能分辨出来一些重复出现的元素。
太阳。
根须。
人形。
以及某种从花冠中间往外辐射的纹路。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那股甜味就越明显。
不是花香。
更像某种东西腐败太久以后,反而沉下来的一点残气。
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下面是一间更大的地下空间。
而且不是空的。
地上到处都是骨头。
不是一两具。
是成片。
有的散。
有的堆在墙边。
还有几具几乎叠在一起,像是死前拼命往同一个出口挤。
恩德洛武站在最后面,脸色彻底白了。
“这地方以前死过很多人。”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这种事,已经不用他说了。
光手电一打过去,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些骸骨很怪。
不是整齐躺著。
也不是正常陪葬。
有的双手向前伸。
有的脊椎弓得很厉害。
有的下頜骨张得夸张,像死前还在嚎。
最诡异的是,很多骨头上都带著非常明显的抓挠痕跡。
不是野兽啃的。
更像人和人之间,在极度混乱里互相撕扯留下的。
马库斯蹲了下来,手电贴近一具相对完整的骨架。
那具骨架的胸骨上,有很细密的裂纹。
不像外伤。
更像是骨骼本身曾经承受过某种异常增压。
他又往旁边看。
另一具骸骨的指骨尖端,居然有轻微增厚和畸化。
很弱。
可已经不属於正常范围。
一名研究员低声开口:
“这些人……”
马库斯接了下去。
“不是单纯死在这里的。”
“他们死之前,身体可能已经变过。”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背后都跟著冒了一层凉意。
没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
这地方以前可能真的出现过某种类似感染失控的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现在全都死透了。
死成了白骨。
死成了灰。
可那场失控留下来的痕跡,还在。
……
马库斯没有急著再往里走,而是就地开始第一轮现场取样。
骨骼表面刮层。
地面沉积物。
墙面暗色附著物。
还有几处明显集中堆骨的位置下方,那层发黑髮硬的古老土壤。
便携检测设备直接展开。
十几分钟后,第一份粗检结果弹出来的时候,连马库斯自己都沉默了。
不是现代实验室里常见的那种病原残留。
甚至连“病毒”这个现代词,都未必足够精准。
可那组活性和遗传指向数据,已经明显超出了普通古老病原残留的范围。
一名研究员看著屏幕,嗓子都有点发乾。
“博士,这个图谱……”
马库斯缓缓开口。
“像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异常病原残留特徵。”
这句话刚落下,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未必知道更深的名字。
可光是“非常古老”和“异常病原残留”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嚇人。
现在这地方的粗检结果,还远远不能下结论。
可至少说明一件事。
太阳阶梯花,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和某种极古老的异常病原体系,本来就在同一条根上。
马库斯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伸手,把那份便携终端上的图谱放大,再放大。
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难怪这里会死这么多人。”
“也难怪会被封起来。”
恩德洛武站在后面,额头已经见汗了。
“所以这里以前有……那种发了疯的人?”
马库斯摇头。
“现在没有。”
“以前有没有,不能直接这么叫。”
“但这里的人,很可能在某一阶段出现过大规模异变或失控。”
“然后全死了。”
他说得很平。
可越平,越让人后背发冷。
因为这句话等於把最糟的那种猜测,按在了地上。
有过。
但早就结束了。
尸体早就没有能量继续活动。
只剩下污染、样本和痕跡,还埋在这里。
……
继续往深处走,遗蹟里的人工痕跡变得更明显了。
第二间石室比外面整洁很多,像是专门用来记录和分装的地方。
几面石台上摆著已经碎裂的石器和容器。
墙上则是一整片比外面清晰得多的刻纹。
这次,连恩德洛武都看懂了一部分。
花。
人。
注入。
跪地。
抽搐。
再然后,是倒下。
几段图连在一起,几乎像一份极其古老、极其粗糙的实验记录。
不是神话。
而是过程。
马库斯看完整面墙后,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判断。
太阳阶梯花这条线,在古代就已经有人试图拿它去改变人体。
而且失败过很多次。
地上那一堆骨头,就是失败留下来的证据。
一名研究员忍不住低声问:
“博士,这会不会就是这种古老病原最早被拿来碰人体的地方之一?”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才说道:
“可能还不是最早。”
“但至少,是非常靠近源头的一段。”
“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像结果,更像早期尝试。”
“而这种尝试,后来一定还在別的地方继续过。”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遗蹟的意义一下就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是来找一朵花。
现在看,找的可能是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生物试验体系。
而太阳阶梯花,只是这套体系最核心的一把钥匙。
……
再往深处,危险终於不再只是过去留下来的骨头。
第三层石室入口处,负责前探的安保员刚把脚落下去,地面就突然往下一沉。
不是塌陷。
而是机关。
墙体两侧瞬间弹出几排细长石刺,虽然绝大多数早就钝了、断了,可还有两根直接擦著前面那名安保员的肩膀划了过去。
血一下就出来了。
所有人瞬间后撤。
安保队长一把按住那人,吼了一句:
“別动!”
不是怕伤口。
而是怕这里任何旧器物表面,都还残留著不该碰的东西。
马库斯立刻蹲下去,亲自检查伤口。
浅。
没伤到骨头。
可血边缘很快就浮起一圈轻微发暗的顏色。
所有人都看见了。
连那名受伤的安保员自己,脸色都白了一点。
“博士……”
马库斯没让他说完。
“带出去。”
“立刻隔离。”
“封住伤口,准备做第一轮血样筛查。”
整个队伍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如果说前面他们面对的还是古老遗蹟、白骨和样本,那这一刻,危险第一次真正擦到了“现在”。
不是尸体站起来了。
而是那些死透了的东西,真的还能把影响延续到今天。
马库斯看著那名被带出去的安保员,眼神比之前更沉。
这趟深入,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往下,不是不能探。
是要换更高等级的准备。
他最后抬头,看向那条还在往地下更深处延伸的黑色通道,低声说了一句:
“下面一定还有东西。”
“但今天,不能再进了。”
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今天他们带出来的,已经足够重。
太阳阶梯花真实存在过。
这里存在过大规模人体失控或异变痕跡。
粗检结果已经逼近某种极古老异常病原的远古残留特徵。
遗蹟深层仍然未探明。
而且,它到现在都还有风险。
回程前,马库斯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间堆著白骨的主坑。
那些骨头不会再站起来。
也不会再嘶吼。
它们早就死透了。
可它们为什么会死成这样,埋在它们下面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现在才刚刚开始露头。
这才是太阳阶梯计划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未来才危险。
它在过去,就已经危险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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