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首尔。
三江財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外面的天光被压成了一层发灰的白。
尹书妍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著三份刚整理完的清查结果,最上面那份角落上甚至还沾著一小点已经干掉的咖啡渍。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了。
可这会儿,会议室里没人顾得上疲惫。
因为桌上摆著的,不只是帐。
还有血。
尹泰勛坐在主位,手边放著一份最后匯总的名单。
名单不长。
一共七个人。
两个港口转运负责人,一个私人医院理事,一个医疗基金顾问,一个替霓虹走帐的壳公司经理,还有三江內部两个资格很老的外部董事顾问。
表面看都算不上什么惊天大人物。
可就是这七个人,把八咫会的线,从霓虹,接进了南韩。
过去一周里,三江几乎把自己能翻的底都翻了一遍。
港务线夜里封库,冷链数据全部回收。
私人医院实验记录被整批封存。
两家基金的境外流向连夜倒查。
连几名原本谁都不想碰的老资格顾问,都被直接请进了內部审查室。
最开始,很多人还以为董事长只是做做样子。
可到了第三天,第一具尸体被从自家浴缸里捞出来以后,整个三江就都知道了。
这次不是做样子。
是真的在清人。
那个人姓崔,六十三岁,名义上只是三江外聘顾问,实际上替八咫会看了很多年南韩医疗样本和资金转运口。
死因对外公布得很简单。
心梗,猝死。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那不是心梗。
而是三江给出的第一刀。
第四天,港口线负责人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整辆车翻进护栏外的排水沟,人当场没了。
第五天,替霓虹走帐的壳公司经理在酒店套房里上吊。
第六天,那位私人医院理事在自己別墅的楼梯上摔断了脖子。
到第七天,名单上的七个人,已经只剩下两个还活著。
而这两个之所以活著,只是因为他们知道的东西还没有吐乾净。
尹书妍看著那份名单,半天都没动。
她以前当然知道財团內部清人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知道,和亲眼看著父亲一刀一刀往下切,是两回事。
尹泰勛把名单往桌上一丟,声音不大。
“现在,还有谁想告诉我,三江做不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法务总监低著头,连翻文件的动作都放轻了。
监察负责人坐得笔直,额头上却全是细汗。
尹泰勛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尹书妍身上。
“你去。”
“把第一份结果,亲手送给叶总监。”
“告诉他,三江不是来討价还价的。”
“这是投名状。”
尹书妍抬头,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天下午,鹏城。
这次来的,她一个人。
没有李承敘,也没有韩道允。
叶枫在鹏城办公区见她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状態,就知道这一周三江没轻鬆。
尹书妍把一只很薄的黑色文件夹推到桌面上。
“一周。”
“这是三江交的第一份答覆。”
叶枫没立刻翻,只看著她。
“说重点。”
尹书妍吸了口气,语速很稳。
“南韩境內,和八咫会直接有关的,我们先拔了四个点。”
“一个港口冷链转运口,一个私人医院样本中转口,一个医疗基金洗钱通道,一个壳公司財务接口。”
“顺著这四个点,我们又反挖出三江內部两名老顾问。”
“现在七个人,已经处理掉五个。”
“剩下两个还在吐东西。”
叶枫这才把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就是七个人的名字和照片。
名字后面,都標著状態。
五个红色的 `终止`。
两个灰色的 `审查中`。
再往后翻,是港口监控截帧、资金回流图、私人医院的样本出入表,还有一份三江內部外部董事顾问和霓虹医疗研究所的多年往来记录。
材料很硬。
不只是能看。
而是足够杀人。
叶枫一页一页翻完,才抬眼看向尹书妍。
“你父亲下手比我想得快。”
尹书妍声音没什么起伏。
“因为三江既然决定上船,就没打算站在船边上试水。”
“该杀的人,都杀了。”
“这样才算投名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枫合上文件夹,脸上终於有了点像样的表情。
不是惊讶。
是认可了一点。
“这份东西,有点意思。”
尹书妍看著他。
“那三江现在,能不能拿到继续谈的资格?”
叶枫没直接答,而是把话题转了个方向。
“三江以后別再提建厂。”
尹书妍微微一顿。
“那叶总监的意思是?”
“南韩对保护伞现在最有价值的,不是工厂。”叶枫语气平平,“是医院体系准入,重症病人分发,东亚临床观察口,冷链和学术会议资源。”
“先把这些准备好。”
“如果后面谈得顺,三江可以拿到东亚高危病症药物的优先接入资格。”
“至於建厂。”
他顿了一下。
“以后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尹书妍反而鬆了口气。
因为这说明,三江这份投名状至少没有白交。
她刚要开口,叶枫却先一步把条件又压了回来。
“不过,还不够。”
尹书妍眼神一凝。
“你们拔掉的是南韩线上的手脚。”
“我要的,是八咫会在南韩真正碰生化线的人。”
“继续往下挖。”
“私人医院背后的样本最终进了谁手里,壳公司后面的实验採购口接去了哪里,那两个还活著的人嘴里还有什么东西。”
“这些,下一轮我要看到。”
尹书妍盯著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点头。
“好。”
“三江继续查。”
说完这句,她却没有立刻起身。
“叶总监。”
“还有什么?”
“我父亲让我带一句话。”尹书妍看著他,“他说,三江不是霓虹那边的人。至少他不是。至於南韩更高层、或者三江更老的一批人里有没有和八咫会沾线的,他会自己清。”
“他还说,这张桌子上,旧金山、东海岸、俄国那边都已经有人占了位置。”
“三江如果不上,以后就只能看別人吃肉。”
叶枫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下头。
“这句话,倒还像句人话。”
尹书妍难得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
她走后没多久,马库斯的通讯就接了进来。
屏幕亮起的时候,他还穿著实验区的白大褂,身后电子屏上滚动著最新一轮配药稳定数据。
“药已经发出去了。”马库斯开门见山,“反馈比预估快。”
“很多机构已经开始问第二轮供应。”
“还有一件事。”
叶枫抬眼。
“说。”
“胃癌压製药发布出去以后,南非遗蹟那批样本的访问权限,被人试探了三次。”
“一次从霓虹跳板过来。”
“一次从东南亚。”
“还有一次,来自一台在神户短暂上线的旧伺服器。”
叶枫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拦住了吗?”
“都拦了。”马库斯点头,“但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急了。”
“而且不像是单纯盯著药。”
“他们像是在找我们后面那条线。”
叶枫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马库斯嘴里的“后面那条线”,指的就是太阳阶梯计划。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份来自霓虹的加密文件也到了。
发件人:艾达王。
叶枫点开以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张拍得很斜、解析度不高的文件照片。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旧了,上面盖著八咫会內部使用的黑色印章。
標题只有一行字。
`乙级病原预案重启审批记录`
叶枫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才往下翻。
后面的內容不长,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凉。
会议纪要里写得很清楚:
`保护伞新药线推进速度超出预估。`
`若下一支高危病症药物继续落地,东亚医疗盘面將出现不可逆偏移。`
`常规商业压制与外围袭扰,优先级上调。`
`若无效,准许乙级病原预案进入待命状態。`
最下面,还有艾达王亲手补上的一行注释。
`我已经確认,八咫会內部在重新启封一批旧实验资料。`
`不是嚇唬人。`
`他们准备再次出手了。`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叶枫把那份文件慢慢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胃癌压製药才刚刚推出。
三江的第一份投名状也刚落桌。
八咫会那边,就已经把病原预案重新抬了出来。
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是真的急了。
而急了的人,往往最容易露出真正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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