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的雨是凌晨两点下起来的。
起初不大。
只是港区外那片路灯下的地面,慢慢多了一层发亮的水色。
可雨刚落下来没多久,三江医疗控股中心的值班电话就先响了。
第一通,是仁川东区一家合作医院打来的。
值班主任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著急。
“我们这边刚收进来两例。”
“什么两例?”夜班经理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去翻电脑。
“呼吸道方向的急性异常。”对面语速很快,“不是普通感冒,也不是一般季节性问题。发热、呼吸困难、进展很快,而且来源很杂,不像同一家里传出来的。”
夜班经理一下坐直了。
“你们先按什么收的?”
“常规感染。”
“那为什么给总部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因为半小时前,西港区那边另一家医院也来了三例。”
“症状很像。”
“而且他们里面有一个,前天刚在仁川港附近做过短期装卸。”
夜班经理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没再多问,直接把第一条內部预警掛进了三江值班系统。
五分钟后,第二通电话也来了。
这次不是医院。
是冷链调度中心。
“仁川二號线临时封了一个点。”调度员声音发紧,“不是政府下令,是下面的人自己先停了。说有一批原本要转进医院的特殊封存柜,接收端突然要求延后。”
“为什么延后?”
“没说清楚,只说临床埠现在不稳,先不要送进去。”
夜班经理这下彻底清醒了。
医院来异常病例。
冷链埠突然压货。
而且都在仁川。
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直接拨给了尹书妍。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通。
“说。”
尹书妍明显还没睡醒,但声音已经完全稳住了。
“仁川两家合作医院先后报了五例异常。”夜班经理说,“冷链二號线一个节点也临时停了。”
“现在判断不了是什么。”
“但不像普通风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尹书妍只回了一句:
“把所有病例记录、影像、检验结果和接触路径先锁住。”
“同时通知另外四家合作医院,从现在开始,凡是类似情况,一小时一报。”
“我马上到总部。”
二十分钟后,首尔。
三江总部顶层会议室的灯全亮了。
尹书妍推门进去的时候,尹泰勛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桌上摆著刚列印出来的第一轮简报,最上面只有几行字。
仁川方向,五例异常。
两家医院同时报送。
一条冷链节点临时停运。
暂未查明共同来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已经查明了什么。
而是这些东西,和昨天他们刚刚查到的那条线,撞在了同一个地方。
尹书妍把包放下,坐到左手边。
“新情况?”
一名医院协调负责人立刻起身。
“刚刚又补进来两例。”
“还是仁川?”
“对。”对方点头,“而且这两例不是同一家医院送上来的,是第三家。”
尹书妍眼神一下冷了。
“港口方向呢?”
冷链平台主管接了话。
“仁川二號线停的那个点还没恢復。另有一条和医院系统不直接掛鉤的备用线,也在十五分钟前被下面的人要求先做环境覆核。”
尹书妍转头看向父亲。
尹泰勛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把那几页材料一页页翻完,才淡淡问了一句:
“官方呢?”
会议室里有人回答:
“目前还没有正式通报。”
“但本地卫生系统已经在要病例。”
尹泰勛点了点头。
“这就不是普通风声了。”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压得更沉了。
昨天他们还在判断,霓虹是在往外扔包袱,南韩是在提前准备接事故。
今天,仁川就先响了。
尹书妍看著桌上那几份简报,开口时语速很稳:
“现在摆在三江面前的,不是要不要上报。”
“而是要不要继续遮。”
没人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只是普通异常,遮一遮,也许还能给自己留时间。
可现在,三家医院、两条线、同一片区域同时动。
再遮,后面就不是三江能不能稳盘的问题。
而是三江会不会跟著一起被埋。
尹泰勛这时候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硬。
“不遮。”
“第一,所有合作医院从现在开始,把类似病例全部上提,不准在分院层面自己压。”
“第二,仁川方向的医院协调、冷链、观察点、备用封存资源,全部先收回总部统一调。”
“第三,把第一批病理、影像、採样和接触路径,直接送保护伞。”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有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董事长,现在就送?”
尹泰勛看了他一眼。
“不然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把这东西研究明白?”
没人再说话。
尹书妍接过了后半句。
“从现在开始,三江前台稳医院、稳系统、稳口径。”
“保护伞那边,给他们最完整的第一手材料。”
“谁手里有东西,谁先拿结果。”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解释,是时间。”
几分钟后,叶枫的专线响了。
他接起电话时,鹏城这边天刚亮。
“说。”
电话那头是尹书妍。
“仁川先响了。”她没有一句废话,“三家医院,七例异常,一条冷链节点停运,一条备用线开始环境覆核。”
“我们已经决定不压。”
“第一批病理、採样、影像和路径数据,一个小时內送你。”
叶枫站在落地窗前,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
“你父亲拍的板?”
“对。”
“那就对了。”
尹书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叶总监,三江这次会站到前面去。”
“但站到前面,不代表我们能自己做完后面的事。”
叶枫淡淡道:
“你们只要把医院、观察点、冷链和人给我收拢住,后面的研究,保护伞来接。”
这句话一出,尹书妍胸口那口气终於稳了一点。
“明白。”
“还有。”叶枫语气没变,“从这一刻开始,所有样本、病理和新增异常点,统一编號,统一路径,统一回传。”
“我不要零碎消息。”
“我要能直接拼图的东西。”
“好。”
电话掛断后,叶枫转身就往会议室走。
马库斯已经在线上等著了。
屏幕亮起的时候,他身后是黑州实验区那面滚满数据的电子屏,白大褂都没换。
威斯克也在,坐在另一边,一句话没说。
薇拉则从旧金山那边接了进来,明显已经知道了南韩的第一轮动静。
叶枫把尹书妍刚传来的简报直接投到屏幕上。
“仁川先响。”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马库斯先开口:
“速度比我预估得快。”
“但还不算完全失控。”叶枫看著那几页简报,语气很平,“现在这批东西,刚够说明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放风。”
“是真的开始往南韩落了。”
薇拉问:“华国那边呢?”
“已经知道了。”叶枫说,“苏远山昨晚提级以后,华国那边今天开始会儘快做边界防范,重点先盯跨境口岸、冷链线和临床异常回传。”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来。”
“是这把火烧进本土。”
威斯克这时候才淡淡开口:
“那我们呢?”
叶枫看向他。
“我们不站台前。”
“三江去收口子、收医院、收舆论、收系统。”
“保护伞在后面做三件事。”
“第一,收样本。”
“第二,收病理和临床反馈。”
“第三,通知下游资本。”
薇拉眼神微动。
“你是说,现在就通知?”
“对。”叶枫点头,“就是通知他们,外面要出事了。”
薇拉看著他,没插话。
叶枫语气很平。
“告诉我们自己的下游资本、合作基金和关联资源方,从现在开始,先顾自己人。”
“东亚方向一旦出现更大范围的异常,外面的盘子怎么乱,不关保护伞的事。”
“医院配套、冷链、观察点、应急物资和环境防护,先往我们自己手里收。”
“先保能保的,先拿该拿的。”
薇拉听完,立刻明白了。
保护伞不亲自下场收名声。
它也没兴趣替外面先垫著。
它要做的,只是先把自己那一层人和资源护住。
等局面真正压不住的时候,谁还想上保护伞这条船,就得按保护伞的规矩来。
马库斯这时候看著屏幕上的第一批数据,已经进入状態了。
“样本到我这里以后,我先做分组。”
“病理、影像、临床表现、接触路径,四条线並行。”
“如果三江那边后续能持续回传,我们最快今晚就能把第一轮异常图谱搭起来。”
叶枫点头。
“不要求你今晚给结果。”
“但我要你今晚先把框架搭出来。”
“明白。”
说完这句,马库斯又补了一句:
“我还需要三江那边儘可能收住队伍。”
“现在最怕的是医院系统自己乱,各自按各自的口径收、各自按各自的路径送,那样数据会散。”
叶枫看向屏幕另一边的尹书妍。
“听到了?”
“听到了。”尹书妍立刻接住,“我现在回仁川。三江从今天开始,医院协调、观察点、冷链和採样队伍,全部统一口径。”
“能收多少,先收多少。”
“不要先想著解释。”叶枫说,“先想著把能做研究的人和能做研究的东西都抓在手里。”
尹书妍沉了口气。
“明白。”
会议没开太久。
因为到这一步,能说的其实已经不多了。
该收的口子,三江去收。
该做的研究,马库斯去做。
该锁的资本和资源,薇拉去通知。
该盯的外围变化,威斯克和艾达王继续盯。
叶枫只是把节奏重新定了一遍。
会后不到半小时,旧金山那边第一批电话就打出去了。
不是公开通知。
而是保护伞名下几家资本壳公司和合作基金,开始同步压缩外部流转,把东亚方向几类关键资源优先锁到自己手里。
同一时间,华国那边也开始动了。
没有公开声张。
但几条跨境口岸的检疫和异常回传级別,明显提了起来。
几个和东亚冷链掛得很深的地方系统,也收到了內部提醒。
重点只有一个:
儘量別让这把火,真的烧进来。
傍晚,仁川的第一批病理和採样终於到了黑州实验区。
不是很多。
但足够让马库斯把第一张图铺开。
实验区里灯火通明。
马库斯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第一轮编號表,眼神比前几天更冷,也更专注。
屏幕上,来自仁川的七份样本记录已经全部掛了上去。
病理切片、影像结果、基础指標、接触路径、时间线,一项项被拆开,重新排列。
他看著那张刚刚起头的图,没有说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保护伞才算真正接住了这件事的后半段。
而南韩那边,雨还没停。
夜里八点四十,尹书妍站在仁川医院系统临时协调室里,刚看完新送上来的简报,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的人立刻问:
“又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了过去。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仁川港外临时观察点,新增四例。
不是同一家医院。
也不是同一条线。
而是第二批感染者,真的开始冒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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