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的第二批,不是早上来的。
是天刚亮以后,一下压上来的。
六点四十,第一家医院的急诊大厅就开始排长队。
七点零五,第二家合作医院发出临时扩容申请。
七点二十,仁川港外那处临时观察点的床位数字第一次变红。
七点四十,三江医疗控股中心的值班系统里,异常预警从个位数一下跳到了两位数。
没有人再把这当成一阵风声。
因为同一时间响起来的,已经不只是医院电话了。
还有救护调度。
还有港区安保。
还有地方系统內部那种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来不对劲的催报声。
上午八点整,第一份正式匯总摆到尹书妍桌上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两秒。
仁川方向,新增异常四十七例。
其中重症倾向十一例。
三例已经没救回来。
纸张最下面,还有一行刚刚补上去的小字。
首尔西南方向,两家医院开始出现相似报送。
尹书妍把那份简报慢慢放回桌上,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人。
这一次,谁都没再说什么“先看看”“先等等”。
因为局已经不是看出来的。
是压过来的。
“仁川现在什么状態?”她问。
医院协调负责人喉结滚了一下。
“急诊开始分流。”
“观察点满了?”
“第一批快满了,第二批临时点已经在开。”
冷链平台主管也接了一句:
“原本给医院预留的几条线,已经不够用了。现在不是送不送得进去的问题,是接收端自己先乱了。有人怕担责,有人怕接了以后压不住,还有几家医院已经在私下问,能不能先把一部分人往外转。”
尹书妍听完,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往外转?”
“对。”
“转哪?”
那人没敢立刻接。
因为谁都知道,这时候所谓“往外转”,说白了就是想把自己从第一线摘出去。
尹泰勛坐在主位,从头到尾只听。
直到这时,他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从现在开始,三江旗下和合作体系內,所有医院、观察点、冷链、车辆、安保,统一切成战时调度。”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没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因为“战时调度”这四个字一出来,意思就已经很清楚了。
这不是普通危机应对。
是整套系统都要开始先保自己。
尹泰勛看著桌上的简报,声音不高,却压得极实。
“第一,非必要门诊压缩,能停的停。”
“第二,集团高层、核心员工、核心实验线、关键后勤和他们直系家属,分批收拢到三江自己的封闭点。”
“第三,外包、临时工、合作方,从现在开始全部重新筛。谁能留,谁不能留,今天之內给我名单。”
“第四,三江现有的防护、过滤、应急物资、备用车辆、封存仓和內部安保,优先保自己体系。”
“先保我们自己的人別散。”
最后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那股气一下就沉到底了。
因为这才是最真实的財团逻辑。
不是先救谁。
是先保自己这条船別沉。
尹书妍坐在左手边,没有反对。
她甚至觉得,这时候再讲那些漂亮话,只会显得可笑。
如果三江自己的医院、观察点和人先乱了,后面別说站到前台。
连自己都顾不住。
“还有。”尹泰勛抬眼看向她,“保护伞那边,不要断。”
“第一批不够,第二批、第三批继续送。”
“病理、影像、採样、接触路径、时间线,全部送。”
“从现在开始,三江前台稳局,保护伞后台做判断。”
“谁先拿结果,谁就先活。”
二十分钟后,叶枫收到了新一轮匯总。
这一次,不再是“几例异常”。
而是一整页明显开始失控的数字。
仁川新增四十七例。
三例死亡。
首尔西南方向开始报送。
第二批临时观察点启用。
医院系统进入分流。
冷链节点出现拥塞。
他把材料看完以后,只说了四个字:
“来得够快。”
马库斯正在黑州实验区等这份东西。
屏幕接通以后,他先看见的不是叶枫的脸,而是那页刚传过去的数据。
他扫了一遍,眼神立刻沉了。
“已经开始成片了。”
“还没完全成片。”叶枫语气很平,“但够把南韩医院系统先砸出裂缝了。”
马库斯点了点头。
“这对我们反而是坏消息。”
“怎么说?”
“因为这意味著,现有样本还不够。”马库斯看著屏幕上刚刚铺开的记录,“现在我手里的东西,足够判断这不是普通异常,也足够判断局面在往上走。”
“但还远远不够拿结果。”
“我需要更多连续样本、更多阶段病理、更多稳定观察数据。”
“而且最好別只来自仁川。”
叶枫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所以你现在要的,不是结论。”
“对。”马库斯抬起头,“我要的是研究条件。”
“三江得继续把医院、观察点、採样队伍和送检链收稳。只要它们一乱,后面送到我这边的东西就全是碎的。”
叶枫“嗯”了一声。
“我去压他们。”
掛断通讯以后,他直接拨给了尹书妍。
电话接通得很快。
“你那边现在最缺什么?”
尹书妍那边明显还在走路,背景里全是脚步声和压著声音的匯报。
“人手、床位、稳定的內部秩序。”
“还有?”
“还有下面医院自己別乱。”尹书妍声音很沉,“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病例本身,是有人已经开始怕了。有人想少报,有人想往外推,有人想先保自己医院不掛责任。”
叶枫听完,语气一点没变。
“那就別给他们自己选。”
“什么意思?”
“从现在开始,三江体系內,医院怎么收、样本怎么送、病理怎么编號、观察点怎么分层,全部统一。”
“谁敢自己改口径,谁就直接踢出体系。”
“这时候还想著各保各的,只会死得更快。”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尹书妍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可这话只有叶枫能说得这么冷。
也只有现在,才压得住。
“我明白了。”她吸了口气,“我现在就让总部发统一令。”
“还有一件事。”叶枫说,“你父亲既然已经开始收自己人,那就收彻底一点。”
“把能做研究的人、能做採样的人、能做送检的人,先从外围切出来。”
“先保他们別倒。”
“保护伞现在还拿不出东西,但我们至少不能让研究链先断。”
尹书妍这次没有任何迟疑。
“好。”
中午之前,三江总部的三道內部命令一起发了下去。
第一道,医疗系统统一上报。
第二道,冷链、观察点、封存仓统一调度。
第三道,集团核心人员、核心家属、关键岗位人员,开始分批进入封闭管理。
消息没有对外公开。
可只要是三江內部的人,都知道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还能维持体面的办公室里,今天所有人说话都明显压低了。
原本还在开会、签字、看项目的人,也开始被一批批叫走。
有人被要求去內部住宿点。
有人被要求暂停外出。
还有人一回头,发现原本可以隨意进出的几栋楼,门口已经多了安保和筛查。
这不是演习。
三江是真的开始收自己人了。
与此同时,保护伞那边也没閒著。
但它没站出来说任何话。
旧金山、东海岸、俄国线和黑州基地,只同步收到了一条內部提醒:
东亚方向异常升级。
非必要往来暂停。
涉及医院体系、冷链系统、观察点和环境防护的关联人员,进入一级限制。
从现在开始,先保自己人。
就这几句。
没有解释。
也没有安抚。
因为叶枫从来不靠这些东西维持秩序。
命令够清楚,就够了。
下午一点,华国那边的风向也开始变了。
没有公开消息。
但几个和东亚来往最深的系统,內部防范明显提了一档。
跨境异常回传要求压缩到了小时级。
几条冷链口岸的临时覆核频率也在上调。
苏远山没有直接给叶枫打电话。
只通过专线发来一句很短的话:
南韩方向,开始成片。
华国已经在拦。
叶枫看完,把那条消息关掉,转手发给了威斯克。
內容同样很短。
外圈再收紧一层。
到了下午三点,南韩的局势终於彻底压不住了。
仁川四家医院同时扩容。
一处临时观察点被迫加开第二批床位。
首尔西南方向的报送从两家变成了五家。
釜山那边也第一次出现了相似上报。
最关键的是,死亡数字不再停在三。
最新一轮简报送到尹书妍手上时,她看著上面的数字,半天没动。
十一。
只是半天,已经十一。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旁边一名高管压著声音开口:
“书妍,这已经不是仁川的问题了。”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
“继续收。”尹书妍把那份简报合上,声音很稳,“医院、观察点、採样队伍、冷链、內部住宿点,能收的全收。”
“外面现在乱不乱,不是我们先管的事。”
“先把三江自己的盘子抓住。”
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另外,第二批病理和样本,立刻送保护伞。”
“今天晚上,我要马库斯那边看到首尔和釜山的东西。”
傍晚,黑州实验区。
马库斯已经在实验台前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第一批、第二批送来的病理和样本已经全部掛上去了。
仁川、首尔西南、釜山。
三组不同区域的材料被並在同一张大图里。
灯光很白。
屏幕上的编號一排排往下滚。
他看得很快,也很安静。
旁边的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直到最新一批记录导入完成,马库斯才终於抬手,把屏幕定在那张刚刚拼出来的分布图上。
叶枫的通讯刚好接进来。
“结果呢?”
“还没有结果。”马库斯回答得很直接。
“但有判断了。”
“说。”
马库斯盯著那张图,声音不高,却很沉。
“这不是一个城市的问题。”
“也不是只靠仁川一批东西就能解释的问题。”
“它已经开始往面上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叶枫没有再追问。
因为这句话,已经够了。
夜里九点,仁川的雨终於停了。
可港区、医院和临时观察点外面的灯,却一盏都没暗。
救护车还在进。
人还在送。
筛查线还在一批批往后拉。
而三江总部那边,新的內部名单也已经开始下发。
谁进封闭点。
谁留在岗位。
谁从外围切出去。
谁优先保护。
所有东西,都开始按新的秩序重排。
就在这个时候,尹书妍的私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医院。
也不是总部。
而是艾达王那边转过来的一条短讯。
內容只有一句:
霓虹那边有人开始刪旧记录了。
尹书妍盯著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南韩这边已经压不住了。
而霓虹那边,开始准备把手洗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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