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黑州基地最深处的实验区里,灯还是没有灭过。
外面的风沙一天比一天重,指挥塔顶层的直升机起降声也没停过。华国线、俄国线、东亚旧实验线,这三条路上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往黑州灌。
有的进了库。
有的进了炉。
有的在拆解之后,只剩下一页参数和半截还能用的残留样本。
马库斯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三周到底在主控屏前站了多少个小时。
阿什福德也一样。
两个人一个像刀,一个像针,硬是把那条原本只亮一瞬的反应链,一截一截往前拽。
到第三周结束的那个凌晨,主控屏上终於跳出了一份和此前完全不同的结果。
不是单纯的图谱。
也不是阶段性激发曲线。
而是一份完整的模擬回归模型。
屏幕上,那些原本已经被判定为衰败和失活的细胞区域,在特定注入路径下被逐层剔除。剩下还能工作的部分没有被粗暴推高,而是被重新点亮,像一盏盏快灭掉的灯被重新接上了电。
阿什福德盯著那份模型,整个人几乎一动不动。
“再跑一遍。”
马库斯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重复验证。
第二遍。
第三遍。
第七遍。
结果没有变。
阿什福德缓缓摘下眼镜,闭了闭眼,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成了。”
马库斯看著屏幕,声音依旧很稳。
“只是第一段。”
“但確实成了。”
主控屏旁边那三份最新的评估报告,很快被调了出来。
第一份,是理论寿命增益曲线。
第二份,是细胞活性恢復幅度。
第三份,是回归后整体组织工作区的稳定时间。
阿什福德一页页翻过去,最后把结果停在了最核心的那一页。
“按现在这组结果看,一针下去,足够让细胞状態逆转一年。”
“不是年轻一岁。”
“是把原本快要滑下去的那段状態,硬生生拉回一年。”
马库斯点了点头。
“一年,已经够了。”
阿什福德看了他一眼。
“对外够了。”
马库斯没有否认。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主控屏更深的那一层结果,不止一年。
在昨天夜里那组只跑给最高权限看的封闭模型里,他们已经把增益窗口推到了五年。
五年。
不是对所有人都成立。
也不是能隨便落针。
更不是已经可以公开拿出去卖的成熟方案。
可它確实存在。
像藏在冰层下面的一截火。
谁都知道它一旦露出来,外面的世界会疯成什么样。
阿什福德抬起头,低声问了一句:
“这条结果,送哪一层?”
“对外那份,送boss。”
“五年那份,也送boss。”
“但只进他的最高权限库,不下放,不备案到公开流转层。”
“谁都別碰。”
阿什福德没再问。
他只是把那份五年模型亲手拖进了最高权限隔离层,然后回头看向马库斯。
“你真打算一直压著?”
“不是压。”马库斯看著屏幕,眼神冷得很深,“是还没到让所有人发疯的时候。”
当天早上,叶枫收到的第一份回执很简单。
只有一行核心判断。
一针可实现细胞状態逆转一年。
再往下,是一份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说明:
方向稳定。
可以进入第一轮高层筛选。
同一时间,另一份没有进入普通流转层的加密附件,也一起落进了他的最高权限库。
那里面只有一页。
没有结论书。
也没有对外能站得住的正式命名。
只有一组被单独封起来的闭合模型,和马库斯亲手打上的一句备註。
五年窗口存在。
暂不外放。
叶枫把那份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慢慢靠回椅背。
卡洛斯站在旁边,嘴里叼著烟,探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那行字。
“一年?”
“听著像药。”
“其实更像命。”叶枫淡淡道。
欧坎普站在另一边,没有去看屏幕,只是问:
“要开始筛人了?”
“会筛。”叶枫把终端放下,“但不会立刻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
因为他太清楚,这东西只要一露头,外面那群老钱、老权、老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一年,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数字。
可对那些半截身子都已经进了坟的人来说,一年就已经值得掀桌子。
更何况,真正藏在水面下面的,还不是一年。
当天下午,黑州基地,指挥塔顶层。
威斯克看完那份对外版本的回执,只是把终端慢慢扣在了桌上。
谢盖尔站在一旁,扫了一眼那行字。
“一年。”
“外面会疯。”
“已经在疯了。”威斯克淡淡道,“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疯得值不值。”
他说完,抬手点开了另一条加密线。
终端另一头,马尔科夫很快接了进来。
这位俄国寡头这三周瘦了一点,但眼神比之前亮得多。那种亮,不是精神好,而是一个快被溺死的人终於看见岸了。
他一接通,先开口的不是问候。
“结果呢?”
威斯克靠在椅背上,神色很淡。
“成了。”
马尔科夫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多少?”
“一针,一年。”威斯克说道。
马尔科夫盯著屏幕,半晌没有说话。
一年。
这个数字不算夸张。
可他这种人比谁都清楚,真正可怕的不是一年本身。
是这条路既然能走出一年,就说明它还能继续往前走。
果然,下一秒,威斯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只是顺手掀开了一点布。
“我们算是老伙计了。”
“有些话,別人听不到,你可以先听一句。”
马尔科夫眼神一下沉了下来。
“我的好兄弟,你说。”
威斯克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死。
“高层那群人手里,有更高级的药剂。”
“一针,起码能多活五年。”
终端那一头,马尔科夫整个人都静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故作镇定。
因为这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把所有別的念头都压下去。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
“那为什么马库斯只给我一年?”
“因为马库斯不能说。”威斯克淡淡道,“他只能对你说一年,也只能给你一年的。”
“懂我的意思吗,老伙计?”
房间里很安静。
马尔科夫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这种人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衝动。
所以他立刻就听懂了威斯克话里的另一层。
马库斯属於科研线。
他说出口的,只能是对外能站得住的。
可威斯克不一样。
他在说另一张桌子。
另一道门。
另一种只有真正被拉进核心的人,才有机会摸到的东西。
马尔科夫盯著威斯克,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你能联繫到?”
“能。”威斯克回答得很乾脆,“我也有办法让他们鬆口,给你用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点点冷了下来。
“但是。”
“在俄国內,你的队伍、你的人、你那条军工线,从现在开始必须站在我这边。”
“我要什么资源,你就给我什么资源。”
“我要哪条口岸开,你就把哪条口岸给我开。”
“我要哪条旧线翻出来,你就把哪条旧线给我翻出来。”
“懂吗,老伙计?”
马尔科夫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著威斯克。
威斯克也看著他。
这一刻,屏幕两边的人都很清楚,这已经不是普通合作了。
不是卖药。
不是供样本。
不是俄国寡头和保护伞之间再做一笔更大的生意。
这是投名状。
也是站队。
马尔科夫靠回椅背,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一点轻鬆,只有一种终於下了狠心的痛快。
“威斯克。”
“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人吗?”
“什么人?”威斯克问。
“明明有门,却不让我进去的人。”
马尔科夫慢慢抬眼,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答应你。”
“从今天开始,俄国內我手里这套队伍、这条军工线、这几层口子,先站你这边。”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但我也只要一个结果。”
“別让我排在门外。”
威斯克听完,终於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通话掛断以后,马尔科夫在原地坐了足足两分钟。
秘书站在门边,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马尔科夫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片还没完全化掉的雪,才慢慢开口。
“把阿列克谢叫过来。”
“还有国防工业委员会那边,我们的人,今晚全见。”
秘书心里一跳。
“全部?”
“全部。”
马尔科夫没有回头,声音却稳得可怕。
“告诉他们。”
“从今天开始,保护伞要的,不再是帮忙。”
“是优先级。”
当天晚上,圣彼得堡旧港区最深处那座平时很少亮灯的会馆,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家族秘书和老朋友。
还有马尔科夫手里那条真正压箱底的队伍。
两家兵工厂的实际控制人。
一个退役后转进工业体系的前將军。
三家重型製造公司的董事。
两条北线运输通道的负责人。
还有几个平时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纸面上的灰色中间人。
整间屋子里没有一个废人。
马尔科夫坐在最上面,桌上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张保护伞的资源清单。
一份太阳阶梯计划的加密转运目录。
还有一张没有標题、却写满俄国北线军工口、港口和仓储节点的內部图。
他一句客套都没有。
“从今天开始,保护伞排第一。”
“他们要设备,设备先走他们。”
“他们要仓,仓先给他们。”
“他们要人,先把能用的人给他们。”
下面有人皱眉。
“这是不是压得太重了?”
马尔科夫看了那人一眼。
“重?”
“等你哪天只能靠机器和针吊著半口气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轻什么叫重了。”
那人一下闭了嘴。
另一个灰色中间人试探著问:
“如果上面问起来呢?”
“就说俄线重组,优先供应友商。”马尔科夫说道,“问得再细,就让他们来问我。”
屋子里又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那个退役將军先点了头。
“我明白了。”
“那两座旧厂的线,我今晚就切。”
“先把你列出来的这几批东西做出来。”
马尔科夫看著他,缓缓点头。
“不够。”
“我要你们快。”
“快到保护伞那边以后,再没人敢说俄国线只是备份。”
这场会开到凌晨才散。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会馆,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而同一时间,黑州基地指挥塔里,威斯克也收到了第一批新名单。
俄线军工优先级上调。
北线仓储权限重排。
两家兵工厂切出专门的保护伞配额。
一支原本掛在马尔科夫私人名下的老队伍,被直接压进了保护伞外围协同序列。
谢盖尔扫完那份名单,抬眼看向威斯克。
“他这是把自己真绑上来了。”
“不。”威斯克把终端放下,声音很淡,“他是把命绑上来了。”
他说完,转头望向主控屏里那份刚更新的太阳阶梯计划进度条。
一年那层,已经亮了。
五年那层,还压在最深处。
但从这一刻开始,俄国这条线也彻底站到了他们这边。
而只要站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后面那道门,就迟早会被推开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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