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回执发出去以后,马尔科夫没有再回第二句。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秘书,声音平得有些嚇人。
“把那两个老不死找出来。”
秘书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伊利亚·格罗莫夫。
阿纳托利·谢列金。
两个人都是俄国旧寡头圈里真正活过一个时代的人。前者靠矿线起家,后者靠能源和港口坐大。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他们会死在別人前面,结果几十年过去,別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两个反而还坐在最上面。
只是坐归坐。
身体早就不行了。
一个靠著移植和药吊著。
一个靠著医疗团队和私人病房硬拖。
秘书低声问了一句:
“今晚?”
“现在。”
马尔科夫站起身,把外套重新披上。
“我要在天亮前见到他们。”
“告诉他们,不是谈钱。”
“是谈命。”
凌晨一点,圣彼得堡郊外,马尔科夫私人庄园。
外面在下雪,庄园主楼的灯却一层层亮了起来。
最顶层那间平时只在极少数时候才会启用的会客室被临时清空,长桌撤掉了,只留下三张椅子和一面落地屏幕。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木头被暖气烘热以后带出来的沉闷气息。
伊利亚先到。
他坐在轮椅里,被两名私人医疗人员推了进来。整个人瘦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眼窝深,脸色灰白,手背上布满老年斑,连呼吸都带著一点很轻的哮音。
可他的眼神还是很锋利。
他一进门,第一句话就很不客气。
“如果你半夜把我从病房里拖出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又找到一条更值钱的矿线。”
“我会让你明天就少一条。”
马尔科夫没接。
他只是抬手示意秘书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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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阿纳托利也到了。
和伊利亚不一样,他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走得很慢。外套下面那身深色西装依旧一丝不苟,可鬢角已经全白了,手指也带著控制不住的轻颤。他身后跟著两个助理和一名医生,进门以后先摘了手套,才缓缓抬眼看向马尔科夫。
“你最好真有事。”
“有。”马尔科夫说道,“而且是你们这辈子最后还能抓住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伊利亚抬了抬眼皮。
阿纳托利也没动。
马尔科夫没有让他们猜,直接把终端接上了落地屏。
屏幕亮起以后,先出现的不是药物,不是发布会,也不是钱。
而是一份被切得很细的实验图谱。
暗色区域被一点点剔掉。
剩余组织没有被粗暴拉高,而是以一种很慢、却很稳定的方式重新亮起来。
像是一间快塌的房子,先被拆掉烂梁,再把剩下的骨架一点点扶正。
伊利亚原本还带著几分不耐,看到第三张图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
阿纳托利没有说话,只是把背慢慢挺直了些。
马尔科夫站在屏幕前,声音很沉。
“这是保护伞的研究所。”
“他们现在看到的方向,不是普通修復。”
“是清除不良细胞,给还能工作的那部分重新注入活性。”
“还没成。”
“但方向已经出来了。”
伊利亚盯著屏幕,声音发哑。
“你想告诉我什么?”
马尔科夫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我的渠道,能让你们活过来。”
这句话一落,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了。
连两侧站著的助理和医生都不敢抬头。
伊利亚先是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马尔科夫说道,“我说的不是不死,也不是返老还童。”
“我说的是,如果这条线继续往下走,它可能值三年,五年。”
“对外人来说,也许没什么。”
“对你们,对我,这就是寿命。”
阿纳托利终於开口了。
“保护伞肯给你这个?”
“不。”马尔科夫摇了摇头,“他们不给我。”
“他们只给我一个机会。”
“谁能把东西送上去,谁就离那些药更近。”
“钱不是唯一的门票。”
“有用,才是。”
伊利亚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他,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你现在已经走到哪了?”
马尔科夫没有掺水。
“还没到能进针的时候。”
“但已经足够让马库斯那种人开第二次口。”
“他还要材料。”
“这说明他们不是在撞运气。”
“他们是在往下推。”
阿纳托利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问这条线到底有多神,而是问得更实际。
“你要我们做什么?”
“所有你们藏著没动的老东西。”
马尔科夫抬手,秘书立刻把另一份清单推上屏幕。
上面没有任何委婉字眼。
旧植物標本库。
冻土层深样本。
沙皇时代封存的园艺档案。
旧教会地下库里的药草和树脂样本。
私人收藏里的琥珀封存物。
老地质队留存的深层矿样。
前工业时代植物残留。
极北旧气象站和废弃科研点的歷史封存柜。
甚至还有两家人各自掌控多年的博物馆地下未公开仓。
伊利亚看著那份单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俄国翻个底朝天。”
“是。”马尔科夫承认得很乾脆,“因为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真把这条线推出来,以后坐在桌上的人就不是今天这几张脸了。”
“现在不动,后面你们连花钱的资格都未必有。”
阿纳托利问:
“如果是假的呢?”
马尔科夫终於笑了。
“如果是假的,损失的是钱、人脉和几条旧线。”
“可如果是真的。”
“今晚犹豫的人,会死在前面。”
这句话说完,伊利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因为他们这种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被骗。
是別人已经摸到门了,而自己还坐在原地。
窗外雪还在下。
会客室里却越来越安静。
半晌之后,伊利亚先抬手,摘下了自己鼻樑上的呼吸辅助夹,声音很低。
“把我西伯利亚那几座旧標本库全开。”
“还有格罗莫夫家族名下的三支地质队。”
“把还活著的老人都叫回来。”
他抬头看向马尔科夫。
“我只要一个结果。”
“我不是来给你抬轿子的。”
“真有门,把我名字留上去。”
阿纳托利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著屏幕上那份图谱看了很久,才缓缓按住桌面,低声开口。
“谢列金家那条北冰洋旧航线,我给你。”
“港口、冷链、破冰船、老研究站和海底沉积样本库,我一起开。”
“还有我们手里那两处前沙皇时期的地下植物封存室。”
“那地方我本来想带进棺材。”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还是先拿出来换一段命比较划算。”
马尔科夫看著他们两个,终於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合作愉快。
因为到了这一步,大家都不是来讲情面的。
他们只是终於承认了一件事。
钱,港口,矿线,旧档案,私人医院,基金会,董事会席位,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也换不来一条命。
可如果有一条路,能把命往后推三年五年。
那这些东西,就全都值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间会客室里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秘书、助理、医疗团队、家族律师、基金操盘手,一个个被叫进来又被放出去。加密电话一条条往外打,权限一层层往下开,封了很多年的仓库名单开始被重新调出,极北旧线、內陆旧线、教会旧线、家族封存线全部被拆了封条。
凌晨四点,伊利亚的私人医生已经坐不住了。
“您该回去休息了。”
伊利亚头也没回。
“等我把命谈完。”
阿纳托利则一边听著助理低声匯报,一边在自己那本翻旧了的通讯簿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划。
每划掉一个,就意味著一条旧线被重新接通。
到最后,马尔科夫把终端重新转向自己,看著满屏滚动起来的资源目录,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够。
但已经像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单独给威斯克发了一条回执。
没有废话,只有一行。
“另外两个老东西,我也拉下水了。”
半分钟后,威斯克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很短。
可马尔科夫看完以后,反而真正笑了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没走错。
同一时间,俄国北线、东欧旧库和北冰洋沿线,很多原本沉睡了几十年的门,也开始被重新打开。
老博物馆地下库的封条被割开。
教会旧档案室的木箱被搬出来。
冻土层深处的封存样本重新装进恆温箱。
两支早就散掉的老地质队,被连夜重新召集。
一架又一架运输机在天亮前升空。
它们装的不是现金,不是军火,也不是合同。
是很多人压在棺材本下面捨不得碰的旧东西。
而黑州基地那边,马库斯收到第一批加码后的目录时,只扫了一眼,就把其中三项单独拉了出来。
一份前工业时代植物残留封存片。
一块沙皇时期保存下来的深色树脂块。
还有一箱来自北冰洋旧站地下库、连档案编號都已经模糊了的根系样本。
阿什福德站在一旁,看著他停住的那三项,低声问了一句:
“有戏?”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把那三项拉进最高优先级。
“先送进最高温控库。”
“这一次,”他看著那份目录,眼神冷得发亮,“也许不只是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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