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马尔科夫庄园外面的雪还没停。
可院子里已经完全不是夜里那副样子了。
重型雪地卡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开。
箱子一只接一只往下卸。
多谱段成像头盔、壁扫雷达、地层穿透雷达、重型冷光灯、便携中继桩、光纤探镜、加厚防切护具,一排一排码上长桌。后面又有一架小型运输机直接落在临时雪道尽头,机腹打开以后,四台全新的探路建模机械狗顺著坡道慢慢走了下来,脚下钉爪踩在结冰地面上,发出细碎而稳定的金属声。
谢盖尔站在台阶前,一边签收,一边抬手把人往下压。
“重灯先装车。”
“机械狗两台一组。”
“中继桩別跟封存箱混放。”
“地层雷达和穿透雷达单独走。”
马尔科夫站在廊下看著,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热越来越亮。
伊利亚和阿纳托利也在。
昨天他们看到的,还只是保护伞精锐从坑里退回来是什么样。
今天再看,才知道保护伞真正嚇人的不是那几十个带枪的人。
是这些东西。
人可以死。
枪可以换。
但一个组织能在半夜里把这些专业到发冷的设备成批调到俄国雪地里,还能在几个小时內重新凑出第二次下坑的整套配置,这就不是普通私人武装该有的速度了。
客厅里,战术桌已经重新铺开。
k-27外圈建模图掛在墙上。
那块灰白壳片则被单独封在透明低温盒里,放在桌子正中央。
阿什福德和马库斯都接进来了。
一个在黑州。
一个在旧金山转过来的临时分析链路里。
画面一亮,阿什福德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一组放大图调了上去。
“先说结果。”
“昨天那片壳,不是死壳。”
“外层是矿化加树脂化的复合结构,內层还有活纤维。”
“而且不是单纯活著。”
他切了第二张图。
是照明弹灼裂边缘的高倍放大。
“你们看这里。”
谢盖尔、马尔科夫、伊利亚、阿纳托利几个人都抬眼看了过去。
壳片边缘那些极细的白色纤维,看上去像一束束贴在壳內的根。
其中一部分已经被照明弹烧得发黑。
可更里面那一圈,还在极轻地往里收。
阿什福德继续道:
“昨天它会动,不是因为还剩多少正常生命力。”
“是因为这东西对震动、光和热都有反应。”
“更准確一点。”
“它不是在活。”
“它是在回信。”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阿纳托利皱起眉。
“回什么信?”
这一次是马库斯接的。
他把昨天那张建模图调到中央,旁边又叠了一层地层穿透的初步回波图。
“回地底那张网。”
墙上的图变了。
原本只是塌口和坡道的简单轮廓,下面忽然多出了一大片极浅的灰影。
像很多条细线,埋在坑壁和地下空腔之间,互相连著。
“昨天你们看到的,不只是几只东西。”
“而是一整套连在一起的结构。”
“坑道右壁、塌口下方、竖井边缘,至少都有同类活性层。”
“那些白化个体,可能只是掛在网上的活动端。”
马尔科夫眼神一下就沉了。
“你是说,下面不是几个怪物。”
“是一个系统。”
“差不多。”马库斯点了点头,“所以昨天谢盖尔没让人开枪,是对的。”
谢盖尔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张图。
阿什福德却把话彻底说透了。
“现在给你们一个最简单的解释。”
“为什么下面不能乱开枪。”
他抬起手,比了三根手指。
“第一,小口径弹未必打得穿。”
“那层矿壳和树脂复合层密度很高。打得中,不代表能打透。打不透,狭窄坑道里就有跳弹。”
“跳弹先伤谁?”
“先伤你自己人。”
第二根手指抬了起来。
“第二,枪声和衝击不只是声音。”
“它会把震动打进整面坑壁。”
“而坑壁里那层活纤维,很可能就是它们之间传信的网。”
“你打一枪,不是杀一个。”
“是告诉更深处的东西,外面有人来了。”
房间里没有人插话。
因为昨天灯一压、照明弹一亮、那几道冷影怎么动的,他们全看见了。
阿什福德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样本会废。”
“我们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尸体,是完整反应。”
“子弹、爆炸、高温、碎片,只要下去一轮,壳碎了,纤维断了,菌膜炸了,很多东西就没意义了。”
“你们拿命下去,不是为了带一堆烂肉回来。”
最后一句说完,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伊利亚是最先开口的。
“所以要怎么进去?”
“拿光进去。”谢盖尔说道。
“拿图进去。”
“拿探路狗进去。”
“先把下面画出来,再决定从哪一层拆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枪不是不能带。”
“是不到真要保命的时候,不准乱响。”
马尔科夫看著他。
“那什么情况算真要保命?”
谢盖尔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贴脸。”
“失控。”
“或者我下命令。”
第二批队伍中午前重新出发。
这一次,伊利亚和阿纳托利也跟了过去。
当然,他们没有资格下坑。
两个人只是被安排在外圈临时指挥车里,通过屏幕旁看。
可就算只是这样,他们一路上也没说多少话。
因为眼前这一套流程,已经跟他们过去见过的任何武装行动都不一样了。
不是蛮冲。
不是烧钱。
是先侦,先算,先留命,再决定什么时候把火力用出去。
k-27外圈,雪被昨晚的风吹得更薄了。
旧轨、断墙、塌口,全都还在原位。
只是这次坡口外面多了两台装甲车,两座重型冷光灯架,六根中继桩,以及四台已经同步联机的探路建模机械狗。
谢盖尔站在坡口上,最后看了一遍队形。
“昨天那套规则,再说一遍。”
“不开枪。”
“不分散。”
“不追黑。”
“光线永远压在前面。”
“探路狗先走,人跟在第二线。”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很整齐。
因为昨天那只搭在岩壁上的手,谁都没忘。
两台机械狗先下。
一台掛雷射建模组件。
一台掛短距壁扫雷达和低温回收盒。
后面两台则留在坡口边缘,隨时准备替换。
它们下坡的时候,比人稳得多。
四条腿一格一格往前踩,身上的冷光条把坡道切得雪亮,雷达波一层一层扫出去,坑道內壁和下方空腔的轮廓,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在战术屏上长出来。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第一次外圈没敢踩进去的那条断轨,这次被完整扫了出来。
断轨后面还有平台。
平台再往下,是一截向左弯的旧运输通道。
而右壁裂缝后面,確实不只是裂缝。
那后面是一片蜂窝一样的空腔。
每个空腔都不算大。
但它们互相连著,密密麻麻,像一整面埋在山体里的旧巢。
伊利亚在指挥车里看见那一幕后,脸色瞬间就白了一层。
“这他妈……”
阿纳托利没接话。
他只是死死盯著屏幕。
因为有几个空腔里,已经出现了新的冷影。
不是一个两个。
而是一片。
谢盖尔显然也看见了。
“冷光加一级。”
最前面两台机械狗身上的白光立刻更亮了一层。
效果很明显。
那些原本在空腔边缘缓慢活动的冷影,同时往后缩了一段。
不是消失。
是退。
像光线对它们来说,比枪声更直接,也更难受。
阿什福德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
“记下来。”
“它们不是单纯怕火力。”
“它们怕持续强光。”
“继续压,不要给暗角。”
谢盖尔没回。
他只是盯著屏幕,看第二台机械狗把壁扫结果一层层打出来。
突然,雷达回波里出现了一段很规整的直线。
不是自然岩层。
是平的。
而且边角几乎是直角。
谢盖尔眼神一沉。
“停。”
机械狗在二十三米处同时站住。
雷达图重新放大。
那段藏在蜂窝空腔后面的阴影,慢慢露出了一个大概轮廓。
门。
不是坑道尽头的塌方。
是一扇还埋在更深处的旧金属门。
半开著。
门框外面,甚至还有一道已经断掉一半的旧滑轨。
伊利亚在后方指挥车里低声骂了一句。
“下面还有人工层。”
谢盖尔没有接这句。
因为就在这时,最前面那台机械狗的镜头边缘,忽然扫到了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不是白影。
不是冷影。
而是一串掛在右壁高处、像被什么东西拖上去以后又卡在半空的旧铭牌。
镜头自动拉近。
几秒后,模糊的字母一点一点清楚了。
不是俄文。
是英文。
前半截已经裂掉了。
后半截还剩两行。
...biological(生物)
...access level c(c级)
频道里静了一秒。
连阿什福德那边都没立刻说话。
谢盖尔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下面不能开枪了。
不是因为他们怕死。
而是因为他们闯进来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座普通地底坑道。
而是一扇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门。
一旦在这里把整张网都震醒,后面出来的,未必还只是昨天那几只贴在岩壁上的东西。
他盯著那块铭牌,看了两秒,终於开口:
“全队后撤五米。”
“机械狗继续留线。”
“我要先把这地方,完整送回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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